隨着降頭師事件的落幕,雷公嶺哨所又恢復了往的平靜。
但這種平靜下,霍戰總覺得有一絲不對勁。
是關於糯糯的。
這幾天,這小丫頭變得特別安靜。
也不怎麼出去“擺攤”了,也不帶着戰士們瞎折騰了。
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拿着剪刀發呆。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這天傍晚。
夕陽將整個營區染成了橘紅色。
霍戰處理完公務,在營區後面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糯糯。
那裏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很少有人來。
糯糯正背對着他,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看着特別孤單。
霍戰放輕腳步走過去。
他看到糯糯手裏拿着一張紙。
那不是普通的作業紙,也不是用來打架的黃表紙。
而是一張質地非常好的、粉紅色的宣紙。
這是她從趙建國那裏討來的,說是要剪個最漂亮的東西。
糯糯的小手拿着剪刀,動作極其小心,甚至有些顫抖。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傾注了全部的心血。
地上已經散落了好多廢紙屑。
看來她已經失敗了很多次。
終於。
這一張剪好了。
霍戰探頭看去。
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長長的頭發,溫柔的眉眼,穿着一條漂亮的裙子。
雖然只是簡單的線條,但那種溫柔的感覺,卻躍然紙上。
霍戰的心猛地一顫。
那個輪廓……
像極了阿雅。
像極了他犧牲五年的妻子。
糯糯把那個粉色的紙人捧在手心裏。
像是捧着稀世珍寶。
她深吸一口氣,小臉憋得通紅,試圖調動體內的靈氣。
“呼——”
她對着紙人輕輕吹氣。
然後咬破指尖,想要給紙人點睛。
“醒過來呀……”
“媽媽,你醒過來呀……”
糯糯的聲音帶着哭腔,軟軟糯糯的,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接放學。”
“隔壁村的小胖也有媽媽給他做新鞋子。”
“糯糯也想要媽媽……”
“媽媽,你出來抱抱糯糯好不好?”
然而。
無論她怎麼輸送靈氣,無論她怎麼呼喚。
那個粉色的紙人,始終靜靜地躺在她手心裏。
沒有任何反應。
它只是一張紙。
一張冰冷的、沒有生命的紙。
以前哪怕是剪個老鼠,剪個破布條,糯糯都能讓它們活蹦亂跳。
可唯獨這一個。
這個傾注了她所有思念和渴望的“媽媽”。
卻死氣沉沉。
“嗚嗚嗚……”
糯糯終於忍不住了。
豆大的眼淚砸在粉色的紙人上,暈開了紙上的顏色。
“爲什麼不行……”
“爺爺騙人……說只要思念夠深,就能剪出靈魂……”
“我是個笨蛋……我連媽媽都剪不出來……”
霍戰站在後面,感覺心髒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在割。
疼得無法呼吸。
他是個鐵血軍人,流血流汗不流淚。
可此刻,他的眼眶紅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那個哭成淚人的小團子抱進懷裏。
“糯糯……”
霍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別哭了,爸爸在這兒。”
糯糯把臉埋進霍戰的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爸……我想媽媽……我要媽媽……”
霍戰緊緊抱着女兒,大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他該怎麼解釋?
怎麼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死亡是不可逆轉的?
怎麼告訴她,哪怕是再神奇的扎紙術,也無法把死去的人帶回來?
霍戰抬起頭,看着天邊漸漸亮起的星辰。
“糯糯,聽爸爸說。”
他柔聲說道,試圖用那個最老套、但也最溫柔的謊言。
“媽媽沒有離開我們。”
“她變成了天上的星星。”
霍戰指着天空中最亮的一顆星。
“你看,那顆最亮的,就是媽媽。”
“她一直在天上看着糯糯,着糯糯。”
“所以,媽媽不需要剪出來,她一直都在。”
霍戰以爲,這樣能安慰到孩子。
可是。
懷裏的糯糯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頭。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大眼睛裏,此刻卻沒有了剛才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超越年齡的、令人心悸的冷靜和……憤怒。
“爸爸騙人。”
糯糯推開霍戰的手,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地說道。
“媽媽沒有變成星星。”
“我也感覺不到媽媽在天上我。”
霍戰一愣:“糯糯,你……”
糯糯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個被淚水打溼的紙人。
聲音變得低沉而神秘。
“爺爺教過我,人死如燈滅,魂魄歸地府。”
“如果媽媽真的死了,投胎了,或者變成星星了。”
“那我剪的紙人,就算不能變成活人,也應該有一點點感應。”
“可是沒有。”
“一點都沒有。”
糯糯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剪刀。
“這只有一種可能。”
“媽媽的魂魄……不全。”
霍戰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你說什麼?!”
糯糯咬着嘴唇,小臉煞白。
“我試過很多次了。”
“每次我想招媽媽的魂,都感覺像是撞在一堵黑色的牆上。”
“那邊好冷,好黑,還有好多鐵鏈的聲音。”
“爸爸。”
糯糯抓緊了霍戰的衣袖,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
“媽媽沒有死透。”
“她有一魂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出不來,也走不掉。”
“所以我才剪不活她。”
轟!
霍戰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五年來。
他一直以爲妻子是在那場邊境爆炸中犧牲了。
雖然連屍骨都沒找到,只找到了那個彈殼項鏈。
但他接受了組織定下的“烈士”結論。
可是現在。
女兒告訴他。
阿雅沒死透?
她的魂魄被困住了?
還有鐵鏈的聲音?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霍戰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如果糯糯說的是真的。
那這五年來,阿雅到底在經歷着什麼?
那個所謂的“犧牲”,背後到底隱藏着什麼驚天的秘密?
霍戰看着女兒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
這一次。
他沒有再懷疑這是封建迷信。
因爲他看到了女兒眼底的恐懼。
那是連面對毒蟲大軍時都不曾有過的恐懼。
霍戰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猙獰而堅定。
一股前所未有的氣,從這個特種兵王的身上爆發出來。
如果阿雅真的還“活着”。
如果真的有人困住了她的魂魄。
哪怕是上窮碧落下黃泉。
哪怕是進十八層。
他霍戰。
也要把她帶回家!
“糯糯。”
霍戰握住女兒的小手,聲音低沉得可怕。
“告訴爸爸。”
“那個地方,你能找到嗎?”
糯糯看着爸爸,重重地點了點頭。
“現在不行。”
“但我會努力變強。”
“等我剪出‘通天梯’的那一天。”
“我們就去救媽媽。”
夜風呼嘯。
父女倆站在星空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一場關於愛與救贖的新的風暴。
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