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蘇晚晴說出那幾個生澀的古苗語音節後,山谷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湖泊對岸,那位手持蛇紋木杖的瘦高老者,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微微閃動,他臉上的彩泥圖案在透過林隙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神秘。他並未立刻回應,而是緩緩抬起木杖,杖尖並非指向他們,而是輕輕點向身旁清澈的湖水。

水面蕩開一圈漣漪,奇異的是,漣漪中心竟隱約浮現出一些模糊的影像碎片——赫然是張玄昏迷的面容,以及那枚布滿裂紋的銅鈴!影像一閃即逝,但意思已然明確:他們知曉張玄的存在,也明白蘇晚晴二人的來意。

老者身後那些穿着古老靛藍服飾的族人,眼神中的審視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承載了千百年重量的平靜。其中一位看上去較爲年輕、眼神靈動的女子,用帶着口音但還算流利的漢語開口道:“外鄉人,薩姆的印記在你們身上。跟着‘水痕’,莫要踏錯。” 她說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湖面。

只見老者木杖點過的湖岸邊緣,幾塊看似隨意的卵石微微溼潤,仿佛剛剛被水流浸過,形成了一條若隱若現、通向湖泊對面他們所在方向的蜿蜒小徑。這“水痕”並非真實的水流,而是一種氣息的指引,只有蘇晚晴的陰陽眼能清晰“看”到一條淡藍色的、柔和的光帶在空氣中浮動。

石岩緊握着開山刀,肌肉依舊緊繃,低聲對蘇晚晴說:“小心有詐。”

蘇晚晴凝視着那條“水痕”光帶,又看了看對岸那些沉默的守護者,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古老而純粹,與黑水洞的邪祟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與這片土地共生般的沉靜力量。“他們沒有惡意,”蘇晚晴低聲道,她的感知在此地異常清晰,“至少現在沒有。而且……他們似乎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甚至知道張玄。”

她深吸一口氣,率先踏上了那條由“水痕”指引的無形之路。腳步落下,並未陷入泥沼,反而感到一股微涼的托力。石岩見狀,只好緊隨其後,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穿過湖泊區域,跟隨“水痕”的指引,他們走進了山谷更深處。這裏古木參天,蕨類植物繁茂,空氣中彌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和那“回生泉”散發的濃鬱生機。最終,“水痕”將他們引向岩壁下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天然石洞入口。

洞口站着兩位守護者,無聲地掀開了厚重的藤蔓簾幕。洞內並非想象中的黑暗溼,反而十分開闊燥,石壁上有星星點點的螢石散發着柔和的光芒。洞中央是一個由整塊溫潤玉石鑿成的池子,池水正是他們在外面看到的白色“回生泉”,此刻近觀,更覺其中蘊含的生命能量磅礴欲溢。泉眼上方,岩壁天然形成一道縫隙,一束天光恰好投射在池水中央,氤氳的水汽在光柱中緩緩升騰,如夢似幻。

那位瘦高老者——顯然是他們中的族長——已經坐在池邊一塊光滑的巨石上等候。他示意蘇晚晴和石岩坐在對面的石凳上。那位會漢語的年輕女子安靜地站在族長身側,充當翻譯和溝通的橋梁。

“異鄉的‘觀氣者’,還有這位戰士,”族長的聲音通過女子翻譯傳來,蒼老而低沉,帶着奇特的韻律,“你們爲‘守門人之楔’的繼承者而來,身上帶着‘影蝕’的污痕和薩姆的祝福。”

蘇晚晴心中一震,對方不僅知道張玄是“守門人之楔”(即他們所稱的“鎖”)的繼承者,還提到了“影蝕”(吳啓明背後那個神秘組織的代號)以及薩姆婆婆!她立刻恭敬地問道:“尊敬的族長,您知道張玄?知道他現在的狀況?我們該如何救他?”

族長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池白色的泉水:“回生泉的水,能滋養枯竭的魂火,穩固動搖的基。但,治標,不治本。”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楔’的裂痕,源於傳承的殘缺。初代‘守門人’以自身爲代價,將‘饕餮之影’的一部分本源強行撕裂,一並封入血脈傳承的‘楔’中,既爲枷鎖,亦爲警示。世代相傳,力量與負擔並存。至你們這位朋友,封印已歷經漫長歲月,本就漸趨薄弱,又遭‘影蝕’邪法強行沖擊,更被他以絕大意志逆轉‘楔’之力,對抗邪神降臨……其魂核所受沖擊,非尋常藥石可醫。”

蘇晚晴急切地問:“那治本的方法是什麼?‘鎖不全’又該如何補全?”

族長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洞深處一片幽暗的區域,那裏似乎供奉着什麼。“補全‘楔’,需要尋回失落的‘鑰’。‘鑰’並非實體,而是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誓約,一份初代‘守門人’封入此山龍脈的、純淨的守護意志。它被藏在一個地方,那裏……也是‘影蝕’真正目標所在。”

年輕女子接口解釋道,語氣帶着一絲憂慮:“族長說的是‘魂井’,位於村子聖地最深處的古老祭井。傳說井水能映照魂魄本源,也連接着這片土地最古老的記憶。但很久以前,井就被封印了,因爲井水變得不穩定,有時會映照出……不該存在的東西的影子。”

族長接過話,聲音低沉:“‘影蝕’尋找‘魂井’,並非爲了映照,而是想通過井水與龍脈的連接,找到徹底釋放‘饕餮之影’的方法,或者……污染龍脈,讓‘守護意志’徹底崩壞。下一次朔月,他們的主要目標,必定是那裏。”

他看向蘇晚晴,眼神銳利:“回生泉的水,可暫時穩住繼承者的性命,滋養他的魂火,爭取時間。但若要真正救他,並阻止更大的災難,你們必須在下次朔月之前,與我們一同進入聖地,守護‘魂井’,並在井水映照的古老記憶中,找到那份失落的‘守護意志’,補全‘楔’的傳承。”

族長緩緩起身,走到回生泉邊,用一個古老的木瓢舀起一瓢白色的泉水,遞向蘇晚晴:“讓水的生機,暫時維系他的存在。然後,做好準備,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霧隱村避世已久,但‘影蝕’的陰影已然近,我們無法再獨善其身。”

蘇晚晴接過那瓢蘊含着磅礴生機的泉水,感覺手心一片溫潤。她看着族長和周圍那些沉默而堅定的霧隱守護者,明白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張玄的生機、失落的傳承、以及即將到來的朔月危機,都指向了那個神秘的“魂井”。

她鄭重點頭:“我們願意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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