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艙裏的陸振華，面容如生。
五十多歲的年紀定格在二十五年前，皮膚在營養液浸泡下呈現半透明的蒼白，口隨着呼吸機節奏微微起伏。他沒有死，只是被凍結在生與死的邊界，像一件被精心保存的標本。
“不可能……”沈清歌的手在顫抖，槍口卻對準林薇，“父親……沈明山說過，陸振華死了……”
“沈明山知道什麼？”林薇輕蔑地笑，“他不過是母親一時心軟留下的棋子。當年母親確實想毀掉一切數據，但蘇映雪阻止了她，秘密轉移了陸振華的意識體。這二十五年，我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容器。”
她走向培養艙，手指隔着玻璃描摹陸振華的輪廓：
“02號陸沉舟本來是最佳選擇——用父親克隆的軀體承載父親的意識，多麼完美。但秦雨眠做了手腳，在陸沉舟的基因裏植入了防火牆，讓他無法被完全覆蓋。”她轉向沈清歌，“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新的、更完美的容器——一個融合了01號和02號基因，卻又不受防火牆限制的生命。”
沈清歌的手下意識護住小腹：“我的孩子……”
“你以爲是意外懷孕？”林薇笑出聲，“從你住進陸家的第一天起，你吃的每一粒‘維生素’，喝的每一口水，甚至呼吸的空氣，都含有精心計算的促孕成分。陸沉舟以爲是他計劃得逞，其實他才是被計劃的那個。”
她調出一張圖表，上面是沈清歌的生理數據曲線：
“排卵期精確到小時，受孕概率被提升到98.7%。你以爲是愛情結晶？不，姐姐，那是科學產物。”
沈清歌感到一陣眩暈。她扶着控制台站穩，槍口依然對準林薇，但手指冰冷得幾乎扣不動扳機。
“所以一切都是計算好的……拍賣會、契約、婚禮、甚至陸沉舟對我的感情……”
“感情？”林薇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你到現在還相信他有感情？我告訴你真相吧——陸沉舟大腦裏的情感程序，在三年前確實失效了。但不是因爲他‘真正愛上了你’，而是因爲程序達到了設計壽命。”
她調出另一份文件：《實驗體02號情感模塊使用說明》。
“看這裏：‘情感模擬模塊有效期：三年。到期後需返廠重置，否則模塊將逐漸退化，產生不可預測的異常行爲’。陸沉舟對你所謂的‘真實感情’，不過是程序崩潰後的系統錯誤。”
林薇走近一步，眼睛盯着沈清歌：
“他爲你擋槍，不是愛你，是程序混亂。他說‘我愛你’，不是真心，是系統錯誤。就連他救秦雨眠，也不過是殘存的‘保護母親’指令在作祟。陸沉舟從來就沒有‘自己’，他只是一台快要報廢的機器。”
沈清歌的眼淚流下來，但她咬緊牙關不讓哭聲溢出。
“你騙人。”她嘶啞地說，“他在視頻裏說——”
“視頻是我幫他錄的。”林薇打斷，“每一句台詞都是我寫的。包括那句‘遇見你，是我這個被制造出來的生命裏，最真實的事’——多美的句子，不是嗎？我自己都很感動。”
她看着沈清歌崩潰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現在，把槍放下，姐姐。蘇映雪博士想見你，她想親眼看看……她最完美的作品，和她最失敗的實驗體站在一起的樣子。”
控制室的門無聲滑開。
蘇映雪走進來。
她穿着簡單的白色實驗服，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起，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像手術刀一樣銳利。她看起來不像掌控億萬資本和無數人命運的女魔頭，更像一位嚴謹的學者。
“沈小姐，”她的聲音溫和有禮，“初次見面，我是蘇映雪。”
沈清歌立刻調轉槍口對準她。
蘇映雪絲毫不慌，甚至微笑：“你手裏的槍是趙嵐給你的吧？HK P7，8發彈容量，有效射程50米。但你可能不知道，這把槍的保險裝置被我改裝過——沒有我的指紋解鎖，它開不了槍。”
沈清歌扣動扳機。
咔噠一聲，確實卡住了。
蘇映雪伸出手：“給我吧，那東西對你沒用了。”
沈清歌握緊槍，但林薇從後面抓住她的手腕，強行奪走槍遞給蘇映雪。
“很好。”蘇映雪把槍放在控制台上，“現在我們能好好談談了。”
她走到意識矩陣核心前，那些懸浮的光點在她手指觸碰時變得更加明亮。
“七十二小時後，這裏將迎來十二位新居民。”她語氣平靜，“他們中有些人已經太老了，身體機能衰竭；有些人得了絕症，現代醫學束手無策；還有些人……只是厭倦了現在的身份，想換一種活法。”
她轉向沈清歌：“你認爲這是邪惡的嗎？給那些爲社會做出巨大貢獻的人第二次生命的機會？”
“你們在謀十二個年輕人！”沈清歌嘶聲說。
“謀？”蘇映雪挑眉，“那些孩子都籤了自願協議，每人獲得五百萬安家費。他們的家人會過得很好，而他們……將獲得永生。這難道不是雙贏？”
“他們沒有被告知真相！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意識會被抹除！”
“意識？”蘇映雪笑了，“沈小姐，你也是科學家，你應該知道——意識不過是一系列電化學反應的。我們可以復制它，移植它，甚至優化它。那些孩子的意識會被完整備份，保存在雲端。如果有一天技術允許，我們還可以給他們新的身體。”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在討論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你瘋了……”沈清歌喃喃。
“不，我很清醒。”蘇映雪走到她面前，仔細端詳她的臉，“你長得真像雨眠，尤其是這雙眼睛。她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遺傳學家，可惜太感情用事。她愛你，愛到願意毀掉畢生的研究來保護你。”
她的手撫上沈清歌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母親：
“但你也繼承了她的固執。就像現在，明明知道反抗沒用，還是要來。”
“我不會讓你傷害我的孩子。”沈清歌一字一句地說。
“傷害？”蘇映雪收回手，“我爲什麼要傷害他？他是我們二十五年來最偉大的成就。他將承載陸振華的意識，成爲‘銜尾蛇’新一代的領袖。他將擁有你美麗的外表，陸沉舟的智慧，陸振華的經驗，還有……永恒的生命。”
她的眼睛在發光：
“想象一下，一個不會衰老、不會生病、擁有三倍於常人智商、並且繼承了人類最頂尖科學家所有記憶的生命。他將帶領我們進入新紀元，沈小姐，你應該感到驕傲——你的孕育了未來。”
沈清歌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她猛地推開蘇映雪，沖向控制台，想要砸毀那些設備。
林薇輕易地制服了她，將她按在椅子上。
“別做傻事，姐姐。”林薇在她耳邊低語，“你贏不了的。”
蘇映雪嘆了口氣：“林薇，給她看實時監控。”
林薇在控制台上作。牆面變成巨大的顯示屏，分割成幾十個畫面。
其中一個畫面裏，趙嵐和特戰隊員所在的漁船正在江面上打轉——他們的導航系統被擾，引擎也失靈了。
另一個畫面是醫院，秦雨眠的病房外多了四個穿黑西裝的人，禁止任何人進出。
第三個畫面是ICU，陸沉舟的床邊站着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往他的輸液袋裏注射某種藥物。
“不要！”沈清歌掙扎，“你們想對他做什麼！”
“讓他徹底休息。”蘇映雪說，“他的任務完成了，現在是時候退役了。放心，他不會死，只是會進入永久性植物狀態。畢竟他的身體還有研究價值。”
她走到控制台前，啓動一個程序：
“至於你，沈小姐，你需要一點鎮靜。我們還要等四十八小時，等到胎兒滿四十九天，基因記憶序列激活。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點。”
她按下按鈕。
沈清歌感到脖子後一陣刺痛——林薇給她注射了什麼。視野開始模糊，身體失去力氣，但她拼命保持清醒。
“爲……什麼……”她艱難地問，“爲什麼一定要這樣……”
蘇映雪俯身看着她，眼神復雜：
“因爲我答應過雨眠，要給她的女兒最好的。而這個，”她指向培養艙裏的陸振華，又指向沈清歌的腹部，“就是最好的禮物——讓你父親，在你孩子的身體裏重生。”
沈清歌的眼睛快要閉上。最後一眼，她看到控制台上有個紅色的緊急按鈕，旁邊標注：“矩陣過載——自毀程序”。
她用盡最後力氣，猛地從椅子上滾下來，撲向控制台。
手伸向那個紅色按鈕。
還差一寸。
林薇的腳踩在她手上。
“抱歉，姐姐。”林薇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遊戲結束了。”
黑暗吞噬了沈清歌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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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她回到了五歲，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看沈氏大廈的奠基儀式。父親說：“清歌，這是爸爸爲你建的王國，以後都是你的。”
夢裏她十七歲，第一次在華爾街用匿名賬戶做空一家公司，賺了第一桶金。那天晚上她興奮得睡不着，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
夢裏她二十二歲生，父親從頂樓跳下。她在雨中跪了一夜，想不通爲什麼。
夢裏她籤下婚約契約，陸沉舟遞來筆，說：“永遠不要問爲什麼。”
夢裏碼頭槍聲，他擋在她身前，血滴在她臉上。
夢裏他說：“我愛你。”
夢裏他說：“遇見你，是最真實的事。”
真實……
什麼是真實？
沈清歌在黑暗中漂浮。她感覺到有什麼在輕觸她的意識，像溫柔的手指撫過記憶的表面。
一個聲音響起，很輕，很熟悉：
“青鳥……醒醒……”
是母親的聲音。
“青鳥，聽我說……我給你的基因密碼……不只是關閉矩陣的指令……那是喚醒‘初代反抗者’的鑰匙……”
秦雨眠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
“我們……不是第一個……反抗的人……在你之前……有十二個實驗體試圖覺醒……蘇映雪抹除了他們的意識……但把他們的基因樣本……藏在了矩陣核心……”
沈清歌努力集中精神：“我該怎麼做……”
“你的孩子……四十九天激活的不是蘇映雪的程序……是我留下的反制程序……”秦雨眠的聲音越來越弱，“他會喚醒所有被封印的意識……矩陣會過載……但你要快……在蘇映雪發現之前……”
聲音消失了。
沈清歌掙扎着醒來。
她躺在醫療床上，手腳被束縛帶固定。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牆上的時鍾顯示：她已經昏迷了十二小時。
距離胎兒滿四十九天，還有十二小時。
她試着動了動手腕，束縛帶很緊。環顧四周，房間很小，像是監控室改的臨時病房。牆上有通風口，很小，鑽不出去。門是厚重的金屬門，沒有窗戶。
她需要武器，需要逃出去。
目光落在床邊的醫療推車上。上面有手術器械——剪刀、鑷子、手術刀，都用無菌布蓋着。
她扭動身體，讓床一點點靠近推車。很慢，很艱難，床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門外的守衛應該能聽見，但沒人進來——也許他們覺得束縛帶足夠安全。
終於，床沿碰到了推車。沈清歌側身，用牙齒咬住蓋着器械的無菌布一角，用力拉扯。
布滑落，器械散落一地。
她盯住那把手術刀。用腳去夠，但差一點。
深呼吸，她用盡全身力氣側翻，連人帶床一起翻倒。摔在地上的疼痛讓她悶哼一聲，但手術刀就在手邊。
她反手抓住手術刀，開始切割手腕的束縛帶。
塑料材質的束縛帶很堅韌，手術刀又小，進展緩慢。她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守衛可能聽到了摔倒的聲音。
快，快！
束縛帶終於斷了。她立刻解開腳上的，爬起來，躲到門後。
門開了。一個穿防護服的人探進頭。
沈清歌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手術刀抵在他頸動脈：“別動。”
守衛僵住。
“打開通訊器，叫另一個人進來，就說我醒了有異常。”
守衛照做。幾秒後，第二個守衛進來，被沈清歌用推車撞倒，她迅速繳了他的槍。
現在她有兩把槍，一套防護服。
她穿上防護服——這樣在監控裏不容易被立刻認出。把兩個守衛綁在床上，堵住嘴。
走出房間，外面是走廊。她記得來時的路，主控室在右轉盡頭。
但她沒走那邊，而是走向反方向——秦雨眠說過，初代反抗者的基因樣本藏在矩陣核心。她要先找到那個。
走廊兩側的房間都是實驗室，裏面擺滿儀器。大部分空着，但有幾個房間裏有穿防護服的研究員在忙碌。
她低着頭快步走過，盡量不引起注意。
據建築結構判斷，矩陣核心應該在地下更深層。她找到向下的樓梯，戒備地走下去。
負二層是能源區，巨大的發電機轟鳴。負三層是數據處理中心，服務器機櫃排成陣列，指示燈閃爍如星河。
負四層——樓梯到這裏爲止，但有一部電梯需要權限卡。
沈清歌從防護服口袋裏找到剛才守衛的ID卡，刷了一下。
電梯門開了。
裏面只有一個按鈕：B5。
她按下。電梯下降，數字跳動，最後停在負五層。
門打開，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比樓上的主控室大十倍。中央不是懸浮的光球，而是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DNA雙螺旋模型——完全由光線構成，高達十米。
這就是真正的矩陣核心。
而圍繞核心，有十二個小型培養艙，像十二顆衛星環繞恒星。每個艙裏都漂浮着一個年輕人——有男有女，看起來都二十出頭，閉着眼睛，像在沉睡。
這就是那十二個祭品。
沈清歌走進其中一個培養艙。裏面的女孩面容安詳，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遭遇什麼。
她必須救他們。
但怎麼救？她不知道如何中斷意識轉移過程。
這時，她注意到每個培養艙底部都有一個數據接口，上面貼着標籤：“基因樣本存取口”。
秦雨眠說，初代反抗者的基因樣本藏在這裏……
沈清歌打開最近的一個接口，裏面是一個冷凍保存管，管壁上貼着手寫標籤：“實驗體A-03，記憶反抗傾向，已抹除”。
她繼續檢查其他接口。十二個接口，十二個冷凍管，每個管裏都保存着一個實驗體的基因樣本。標籤上的期從1995年到1998年——這些都是青鳥早期的實驗體，比她和陸沉舟更早。
她找到編號A-01的管子，標籤上寫着：“原始模板——秦雨眠之女，基因缺陷，三歲夭折。記憶樣本：無”。
這是秦雨眠真正的女兒，那個三歲就病死的孩子。她的基因被用來創造後來的所有實驗體。
沈清歌握緊那個冷凍管。所以她的基因基礎來自這個早夭的女孩，她活成了這個女孩沒能活到的樣子。
她繼續找，在最後一個接口發現了一個特殊的管子——沒有編號，標籤上只寫了一個字：“Ω”。
是秦願。Ω的真實基因樣本。
沈清歌把所有這些管子都取出來，裝進防護服的內袋。她不知道有什麼用，但直覺告訴她必須帶走。
現在，怎麼破壞矩陣？
她看向那個巨大的DNA光螺旋。底部有控制台，她走過去，屏幕上是復雜的基因序列和腦波圖譜。
她試着作，但需要密碼。
想起秦雨眠的話：“密碼藏在你的基因裏……”
沈清歌猶豫了一下，把手掌按在控制台的生物識別區。
屏幕閃爍，出現進度條：“基因序列驗證中……”
幾秒鍾後，驗證通過。屏幕彈出新界面：
“權限確認：秦雨眠直系血脈。歡迎您，管理員。”
她可以控制矩陣了。
沈清歌快速瀏覽選項。有“意識轉移進程”、“記憶備份管理”、“基因樣本庫”、“系統自毀”……
自毀。
她點開那個選項。彈出警告：
“警告：啓動自毀程序將永久銷毀矩陣核心及所有存儲數據。倒計時十分鍾，不可逆轉。確認？”
下面需要輸入確認密碼。
沈清歌輸入秦雨眠給她的基因密碼——第7對染色體非編碼區第三段的ATCG序列。
密碼正確。
自毀程序啓動。倒計時：09:59。
她必須立刻離開。
但那些培養艙裏的年輕人怎麼辦？自毀程序會死他們嗎？
她找到“緊急釋放”選項，選擇全部十二個培養艙。
培養艙的艙蓋同時打開，營養液泄出，裏面的年輕人滑出來，躺在地上，仍然昏迷。
沈清歌沖過去檢查他們的生命體征。都有呼吸，但意識不清醒。她一個人搬不動十二個人。
倒計時：08:47。
她需要幫助。
這時，電梯門突然開了。
林薇沖進來，看到啓動的自毀程序，臉色大變：“你做了什麼！”
“結束了，林薇。”沈清歌舉槍對準她，“矩陣馬上要炸了。幫我把這些人搬出去，或者死在這裏。”
林薇盯着倒計時，又看看那些昏迷的年輕人，表情扭曲。最後她咬了咬牙：“你贏不了蘇映雪的。”
“也許贏不了，但我不會讓她贏。”
林薇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解脫，又像絕望：
“姐姐，你知道嗎？我從來就沒得選。從我被創造出來的那天起，我就是蘇映雪的工具。我接近你，幫助你，背叛你，都是她寫好的劇本。”
她走向控制台，快速輸入一串代碼。自毀倒計時突然暫停了。
“你——”
“我改成了手動觸發。”林薇轉身看她，“現在只有我能重新啓動倒計時。條件是——你帶我走。”
“什麼？”
“我不想死在這裏，姐姐。”林薇的眼睛紅了，“我也不想再做工具了。帶我走，我幫你救這些人，我告訴你蘇映雪所有的秘密。”
沈清歌看着她。這張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臉，此刻寫滿了真實的恐懼和乞求。
“我憑什麼相信你？”
“就憑這個。”林薇撕開自己的防護服，露出膛——心髒位置，有一個和Ω一樣的皮下植入物，閃爍着紅色的倒計時，“蘇映雪給我們所有‘作品’都裝了自毀裝置。如果我不按計劃完成任務，或者試圖背叛，這個就會爆炸。現在離爆炸還有……三小時。”
她抓住沈清歌的手：“帶我走，幫我拆了它。作爲交換，我什麼都告訴你。”
倒計時暫停在08:12。
十二個年輕人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樓上，蘇映雪可能已經發現異常。
沈清歌必須做決定。
她看着林薇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屬於人的絕望。
“好。”她說，“但如果你再背叛我，我會親手了你。”
林薇笑了，眼淚流下來：“成交。”
她們開始搬運那些年輕人。兩個人一次最多拖兩個，往返六次才能全部運到電梯。
倒計時雖然暫停，但時間依然緊迫。
搬到第四趟時，警報響了。整個空間閃爍紅光。
“她發現了。”林薇喘息着說，“快！”
她們加快速度。當最後一個年輕人被拖進電梯時，上層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可聞。
電梯門關閉，上升。
“我們不能回地面，”林薇說，“蘇映雪肯定封鎖了出口。去B3，那裏有備用逃生通道。”
電梯在負三層停下。她們拖着最後兩個年輕人沖進數據處理中心。林薇跑到一個服務器機櫃前，按下一個隱藏按鈕。
牆壁滑開，露出後面的緊急通道——很窄，螺旋向上。
“你先上，我墊後。”沈清歌說。
“不，你帶着他們先走。”林薇搖頭，“我需要去啓動最後的自毀程序——如果矩陣核心不徹底摧毀，蘇映雪可以在其他地方重建。”
“可是你的自毀裝置——”
“三小時，夠了。”林薇笑了，“姐姐，快走吧。就當是……妹妹最後爲你做的一件事。”
沈清歌抓住她的手：“一起走！”
“總要有人斷後。”林薇掙脫她，“而且……我需要爲我做過的所有事贖罪。”
她轉身跑回電梯。
沈清歌想追，但身後那些昏迷的年輕人需要她。她咬了咬牙，開始一個一個把他們拖進逃生通道。
通道很陡，她累得幾乎虛脫，但不敢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上方有光——出口。
她爬出去，發現自己在一個廢棄碼頭的小屋裏。外面是江面，天已經蒙蒙亮。
她把十二個年輕人全部拖出來，檢查他們的呼吸。都還活着。
她癱坐在地，渾身是汗和血，小腹隱隱作痛。
這時，江面下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水面涌起巨大的氣泡，然後一道火光沖破水面——雖然在水下，但依然能看見。
矩陣被摧毀了。
林薇……
沈清歌看向江面，眼淚模糊了視線。
突然，她感到腹部一陣劇烈的抽痛。她低頭，看見防護服上有血跡滲出。
孕第49天。
基因記憶序列，激活了。
劇痛中，她腦中閃過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
一個實驗室，秦雨眠抱着三歲的女兒哭泣……
蘇映雪冷眼旁觀，手裏拿着注射器……
陸振華在銷毀數據前，把一個芯片吞進肚子……
Ω在培養艙裏睜開眼睛，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自由”……
陸沉舟在訓練室裏，一遍遍看着沈清歌的照片，表情困惑，像是想弄懂什麼是“愛”……
最後，一個清晰的意識在她腦中浮現，不是聲音，更像是直接的思想：
“媽媽……我在這裏……”
沈清歌瞪大眼睛。
那是……胎兒意識？
劇痛再次襲來，她感到溫熱的液體順着腿流下。
羊水破了。
離預產期還有七個月，但她要早產了。
在這江邊的廢棄小屋裏，獨自一人，周圍是十二個昏迷的陌生人，遠處是爆炸後的江面。
沈清歌躺在地上，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能暈過去。
爲了孩子，她必須活下去。
她撕開防護服，準備接生。
這時，遠處傳來快艇的馬達聲。她抬頭，看見一艘船正快速駛來。
船頭上站着一個人，舉着望遠鏡朝這邊看。
是陸沉舟。
他還活着。
沈清歌想喊，但劇痛讓她發不出聲音。她只能舉起手，拼命搖晃。
快艇靠岸。陸沉舟跳下來，踉蹌着跑向她——他的傷還沒好，跑得很艱難。
他看到她身下的血，臉色瞬間蒼白。
“清歌！堅持住！”
他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孩子……要出來了……”沈清歌艱難地說。
陸沉舟立刻脫下外套墊在她身下，用對講機呼叫支援，然後開始幫她接生。
“看着我，清歌，看着我！”他握住她的手，“深呼吸，用力，你可以的！”
沈清歌看着他焦急的臉，那雙眼睛裏滿是真實的恐懼和關切——那不是一個程序該有的表情。
“你……是真的嗎……”她問。
陸沉舟的眼淚掉下來：“我不知道……但此刻的恐懼是真的，此刻的疼痛是真的，此刻想讓你活下去的願望……是真的。”
陣痛再次襲來。沈清歌用力，感覺到生命正在離開她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
陸沉舟捧着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小嬰兒，手在顫抖。
“是個男孩……”他聲音哽咽，“他活着……”
沈清歌虛弱地伸出手：“給我看看……”
陸沉舟把嬰兒放在她前。小小的生命，閉着眼睛，皮膚皺皺的，但心跳有力。
沈清歌看着這個孩子，這個被設計、被算計、被無數人爭奪的孩子。
此刻他只是一個嬰兒。
她的兒子。
“叫他什麼？”陸沉舟問。
沈清歌想起秦雨眠的話：青鳥是信使，傳遞信息。
“叫……信之。”她輕聲說，“陸信之。相信的相信，之乎者也的之。”
陸信之。
相信一切終將有意義。
遠處傳來警笛聲。趙嵐的人終於到了。
陸沉舟抱起沈清歌和嬰兒，走向快艇。
上船前，沈清歌最後看了一眼江面。爆炸的餘波已經平息，水面恢復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一切都改變了。
矩陣被毀，但蘇映雪還活着。
初代反抗者的基因樣本在她手裏。
而她的兒子，這個生來就帶着所有人期望和算計的孩子，未來會面臨什麼？
快艇駛向岸邊。晨光刺破雲層，照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戰爭還沒結束。
但至少這一刻，她還活着，孩子還活着，愛的人還活着。
這就夠了。
沈清歌抱緊懷中的嬰兒，靠在陸沉舟懷裏，閉上了眼睛。
而在他們身後江底深處，矩陣的廢墟中，一個防水的安全艙緩緩打開。
裏面，蘇映雪渾身溼透，但還活着。
她爬出來，看着四周的狼藉，臉上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一絲微笑。
“有意思……”她輕聲說，“遊戲，進入第二階段了。”
她按下手腕上的通訊器：
“啓動‘方舟協議’。告訴他們，01號已產子，計劃變更。新目標：獲取第二代實驗體基因樣本。”
“重復，新目標：陸信之。”
通訊結束。
蘇映雪看向水面透下的微光，眼神幽深如海。
“秦雨眠，你女兒比你想象的要強。但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戰爭，現在才要打響。”
她潛入水中，消失不見。
江面恢復平靜。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