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嬌冷笑一聲：“開門做生意，像你這麼趕客的可是第一個。”
售貨員仔細一看，鄭春嬌手裏竟然提着樓下化妝品專櫃的貴貨，臉色終於是有點收斂。
瞧她這硬氣的樣子，難不成是暴發戶？
那種萬元暴發戶聽說有錢的很，有些村裏的都買上大彩電了。
但終歸是農村戶口，一輩子也比不上城市戶口呢。
“大姐。”她不太耐煩地鄙夷地說，“你真是第一次來百貨商店買衣服。樓下的化妝品你能花錢買到，但是二樓的衣服可不是花錢就能買的。這衣服，得十五塊錢再加上二十張布票呢。”
“布票？”
鄭春嬌一愣。
計劃經濟時代，物資缺乏，買東西全部要憑票。
買糧要糧票。
買油要油票。
買衣服，則需要布票。
雖然現在已經開放市場，但是很多計劃經濟遺留的產物還在負隅頑抗地運行着。
她一個資本家大小姐，回國後就一心撲在服裝廠的事情上，更是缺少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烙印，完全沒想過要準備各種票。
“哼，現在知道了？不是我不賣，是你這種鄉巴佬根本拿不出布票！”
售貨員見她發呆，嗤笑一聲，雙手抱胸靠在貨架上，下巴抬得老高，她故意揚高聲調，企圖讓整個二樓的商鋪人都看過來。
“是不是沒布票？沒布票別擋在店門口。”售貨員嫌棄地攆她，“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鄭春嬌眼神一冷，剛要開口。
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拐角處傳來。
“哎喲，是誰在這兒撒潑，原來是我的嫂子鄭春嬌啊。”
接着鄭春嬌就看到宋玉蘭陰魂不散地走了過來，身邊還帶上了一個姑娘。
鄭春嬌揚了揚眉。
這個宋玉蘭，看來早晨的教訓是沒吃夠。
*
宋玉蘭確實是抱着這樣的心態。
鄭春嬌走了一會兒，她越想越氣。
一個鄉巴佬也能跟她對罵的有來有回？這多丟臉，說出去，誰能相信？
今天這場子，她必須找回來。
因此她馬上出門找了幫手，按照小芳的推測，追來了百貨大樓。
果然在二樓遇見了。
宋玉蘭暗自發狠，面上卻裝作沒看到鄭春嬌一樣。
她對身邊那位打扮得文文靜靜的姑娘說：“秀娟姐，你不是要買裙子過兩個周去部隊文藝匯演的時候穿嗎？咱們也進去看看。”
這個何秀娟是和宋星野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一度有謠傳說兩個人要結婚。
但是後來被鄭春嬌橫插一腳，算得上“奪夫之恨”，只是何秀娟一貫看起來是那種很溫和善良的氣度，從來沒有在外人面前失態。
鄭春嬌的原身對何秀娟的情緒，帶着點嫉妒和羨慕。
——誰不想成爲何秀娟這樣人見人愛的文工團大美女呢？
但是此時已經靈魂替換成貝妍芝的鄭春嬌看到何秀娟的第一眼，就喜歡不起來。
她不喜歡這種茶裏茶氣，看起來就兩面三刀的陰溼人。
何秀娟很是溫和地點了點頭，兩個人手挽着手與鄭春嬌擦身而過時，還跟鄭春嬌打了個招呼。
“嫂子，你好。”何秀娟很是客氣地點點頭。
宋玉蘭馬上拉着何秀娟說：“秀娟姐，你也太客氣了，跟個鄉下土包子打什麼招呼嘛。”
說完這話，宋玉蘭又鄙夷地看了一眼鄭春嬌。
“你穿着這身土掉渣的衣服也好意思來買衣服。趕緊回去，別給我哥丟人現眼。”
何秀娟：“倩倩別這樣，嫂子她就這習慣。咱們要包容。”
“秀娟姐，她都進城這麼久，連買衣服要布票都不知道。說出去好像我們宋家虐待她，不讓她出門似的。”宋玉蘭刻薄道，“她就是故意作給人看的。”
何秀娟連忙說：“玉蘭，她可是你嫂嫂。”
宋玉蘭翻了個白眼：“嫂嫂？我宋玉蘭只承認你何秀娟一個嫂子，只有你配得上我哥。”
何秀娟頓時羞紅了臉。
“你可千萬別這麼說，嫂子會生氣的。”
她又無辜地看了看鄭春嬌：“嫂子，玉蘭她還小，說話沒分寸。你可別往心裏去啊。”
“她？她敢嗎？她配嗎？”宋玉蘭有了何秀娟撐腰，又好了傷疤忘了痛，開始在鄭春嬌面前囂張跋扈。
鄭春嬌抱着膀子看這倆人一唱一和地演戲，連話都懶得說了。
就見宋玉蘭帶着何秀娟在店裏假模假樣轉了一圈，停在了芙蓉裙面前。
“呀！秀娟姐，這條裙子好漂亮，特別搭你的氣質。”宋玉蘭說。
“同志你可真有眼光，這是蘭芝服裝廠最火的設計，叫芙蓉裙。在省城啊，賣斷貨了。咱們這也是費好大勁兒才調了一條過來。”
這倆進來的姑娘一看就有錢，售貨員連忙上前熱情推薦。
“這就是芙蓉裙？”何秀娟適時露出“驚訝”表情，目光落在櫥窗的粉色紗裙上，又看了一眼鄭春嬌，故作惋惜道，“我聽說好多人想買都搶不到呢……但是只有一條的話。嫂子已經預定了吧？”
“你糊塗了，秀娟姐。她那麼胖怎麼穿得上。”宋玉蘭已經把裙子從模特身上拽了下來，塞在何秀娟的手裏，“你快去試試看尺碼合不合適！”
“這，這不好吧……”何春嬌有些扭扭捏捏地拒絕，她瞥了鄭春嬌一眼。
宋玉蘭故意揚高聲調，讓周圍顧客都能聽見：“有些人啊，窮酸樣穿什麼都像偷來的，哪配得上芙蓉裙這種高級貨？也就何秀娟姐你這樣的氣質，才襯得起這樣的設計。”
“可……”何秀娟還在假意推辭。
“姐！你就去試吧！你可是要穿去軍區慰問演出的，總不能讓我哥在戰友面前丟面子吧？”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鄭春嬌，仿佛在說“何秀娟才是宋星野身邊的正主”。
何秀娟連忙拉住她，柔聲道：“嫂子，倩倩只是隨口一說，你別生氣。其實我和星哥……”
“何同志，”鄭春嬌驟然抬眼，目光冷得像冰，“我們很熟嗎？叫什麼嫂子？”
何秀娟呼吸一窒。
像是被人看破了內心。
鄭春嬌不等何春嬌說什麼，在她手裏那條芙蓉裙上掃了一圈，勾起了嘴角。
剛才放在櫥窗裏她沒看仔細，現在看來，這條芙蓉裙做得有些粗制濫造。
版型微調從A版變成了H版不說，上面用的紗料也從細紗成了粗紗，少了垂墜感和更朦朧的質感，邊角甚至還燙了一圈鑽。
難怪可以量產，甚至連縣城百貨大樓都能上架了。
——別說，肯定是徐慧接手了服裝廠後用自己低劣的審美做的改進。
失之千裏差若毫厘。
這樣的芙蓉裙，已經不是她的芙蓉裙了。
人渣改過的東西，她鄭春嬌還不屑去爭。
看了一眼之前那條被售後員隨意扔在櫃台上的灰突突的裙子，鄭春嬌有了想法：“這條裙子不要布票的話我買了。”
售貨員愣了一下：“這條三塊錢。”
鄭春嬌扔了五塊錢在櫃台，拿起裙子就走了出去：“不用找了。”
身後傳來宋玉嬌得意的聲音：“秀娟姐，你看她自慚形穢了吧。醜人多作怪，說的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