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陳勇正在廚房收拾早餐的碗筷,柳一菲在書房打電話——聽起來是在跟經紀人討論某個劇本的修改意見。
門鈴響了。
不是快遞那種急促的連按,而是沉穩的、帶着某種權威感的三聲:“叮——咚——叮。”
柳一菲的聲音戛然而止。陳勇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她快步從書房走出來,臉色明顯變了。她跑到門口,踮腳透過貓眼看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僵住。
“怎麼了?”陳勇小聲問。
柳一菲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我、媽!”
陳勇手裏的碗差點滑出去。他看了眼餐桌——兩副碗筷還沒收,沙發上扔着他的制服外套,玄關鞋櫃旁擺着他的皮鞋。
完蛋。
“客房!”柳一菲沖過來,推着他往客房方向跑,“快進去!別出聲!”
陳勇被她推進客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他站在房間中央,腦子飛快轉動——衣櫃?床底?還是直接跳窗?這裏是二十三層,跳窗等於自。
門外傳來鑰匙進鎖孔的聲音。柳一菲的聲音刻意提高了些:“媽?您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路過,順便看看你。”一個中年女聲,語氣平靜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開門。”
柳一菲開了門。陳勇貼着客房的門板,能清楚聽見外面的對話。
“媽,您坐,我去倒水……”
“不急。”腳步聲走進客廳,停頓,“你這兒……有客人?”
“沒有啊。”柳一菲的聲音有點緊。
“那這桌上怎麼兩副碗筷?”
陳勇心裏咯噔一下。忘了收拾餐桌!
“哦,那個……”柳一菲明顯在現編,“助理早上送文件,順便吃了點早餐。”
“小周?”王麗的聲音帶着懷疑,“她不是請假回老家了嗎?”
外面安靜了兩秒。陳勇手心開始冒汗。
“是……是新來的助理。”柳一菲的聲音越來越虛,“媽您喝水,我去給您倒水。”
腳步聲朝廚房方向去了。陳勇聽見冰箱門打開的聲音,水杯碰撞的聲音。他環顧客房,目光落在那個巨大的步入式衣櫃上。
躲衣櫃裏?
老套,但管用。
他輕輕拉開衣櫃門,鑽了進去。裏面掛滿了衣服,大多是柳一菲的禮服和常服,按照顏色整齊排列。陳勇盡量縮在角落,輕輕拉上門。
黑暗。只有門縫透進一絲光。
他聞到淡淡的香味,和柳一菲身上的味道一樣,梅花混着一點柑橘調。周圍衣服的布料蹭着他的臉,滑滑的,是真絲。
外面,王麗的聲音又響起來:“菲菲,你這客房的門怎麼關着?”
“哦,那間……最近空調有點問題,我關着免得冷氣跑出來。”柳一菲的腳步聲靠近客房,“媽,您今天來到底有什麼事?”
“來看看你。”王麗的腳步聲也在靠近,“順便說說工作的事。你那幾個劇本我都看了,都不行。我給你接了部新戲,女二號,雖然是配角,但導演靠譜……”
“媽,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休息?”王麗的聲音陡然提高,“你現在正是上升期,休息什麼?你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嗎?”
衣櫃裏,陳勇屏住呼吸。他聽見門把手轉動的聲音——柳一菲在阻止?
“媽,這房間真不能進,空調修理工說裏面有電線問題,危險。”
“……行吧。”王麗的腳步聲走遠了,“那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
陳勇鬆了口氣,但身體還繃着。衣櫃空間不大,他只能保持一個別扭的姿勢半蹲着。旁邊掛着件白色禮服,裙擺的蕾絲蹭着他的臉,癢癢的。
外面傳來母女倆的對話,聲音壓低了,但斷斷續續能聽見。
“……那個黑料的事,公司已經在處理了……”
“……我不想再拍古裝劇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
陳勇摸出手機,調成靜音。屏幕在黑暗中亮起,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張磊發來的,關於比特幣價格波動的分析。
他苦笑。現在可不是看這個的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衣櫃裏越來越悶,陳勇的腿開始發麻。他小心地調整姿勢,手肘不小心碰到衣架,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外面突然安靜了。
陳勇心髒狂跳。他僵住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什麼聲音?”王麗問。
“沒、沒什麼。”柳一菲的聲音明顯慌了,“可能是樓上裝修。”
“我聽着像從客房裏傳出來的。”
腳步聲再次靠近。陳勇透過門縫看見光影變化——有人站在門外了。
“媽,真不能進……”
“讓開。”王麗的語氣嚴肅起來,“菲菲,你老實告訴我,屋裏是不是了?”
“沒有!”
“那你讓我看看。”
門把手開始轉動。陳勇腦子飛速運轉——現在跳出去說是水管工?太假。說是助理?王麗顯然認識真正的助理。
就在門要被推開的瞬間,柳一菲突然說:“媽!我結婚了!”
轉動聲停了。
衣櫃裏,陳勇瞪大眼睛。
外面死一般寂靜。足足過了十秒,王麗的聲音才響起,冷得像冰:“……你說什麼?”
“我結婚了。”柳一菲的聲音反而鎮定了,“上周領的證。”
“跟誰?”
“一個……很好的人。”
“人呢?”王麗的聲音在發抖,“叫出來我看看。”
“他……上班去了。”柳一菲說,“保安,下午班。”
“保、安?”王麗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柳一菲,你最好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柳一菲的聲音很平靜,“媽,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的選擇?”王麗突然提高音量,“你的選擇就是嫁給一個保安?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你的前途,你的事業,全都完了!”
“如果我的事業要靠單身來維持,那我不要了。”
“你——”
外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像是包被摔在地上。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門被重重拉開,又重重關上。
“砰!”
震得衣櫃裏的衣架都在晃動。
又過了幾分鍾,客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光線涌進來,陳勇眯起眼睛。
柳一菲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堅定。她看着他蜷在衣櫃裏的狼狽樣子,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淚。
“出來吧。”她說,“我媽走了。”
陳勇從衣櫃裏鑽出來,腿麻得差點跪在地上。柳一菲扶住他,兩人靠得很近。
“你都聽見了?”她問。
“嗯。”
“怕嗎?”
陳勇想了想:“有點。但你媽摔門的聲音沒我們連長罵人時響。”
柳一菲又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她鬆開手,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一輛黑色轎車正駛離小區。
“她會再來的。”她輕聲說。
“我知道。”陳勇活動着發麻的腿,“下次我躲哪兒?床底?”
“下次……”柳一菲轉過身,看着他,“下次你不用躲了。反正她已經知道了。”
窗外陽光明媚,但屋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這一刻開始,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