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樹灣保安室的電話響得跟催命似的。
陳勇剛下夜班,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迷迷糊糊抓起聽筒:“喂?”
“勇子!你咋才接電話?!”母親劉秀蘭的大嗓門穿透兩百公裏,震得他耳膜嗡嗡響,“我給你打了三遍了!”
“媽,我剛下班……”陳勇揉了揉太陽。
“下班正好!跟你說個事兒——”劉秀蘭的聲音陡然壓低,神秘兮兮的,“你二姨給介紹了姑娘,在鄭州富士康上班,流水線上的小組長,一月能掙兩千五呢!”
陳勇心裏“咯噔”一聲。來了,雖遲但到的催婚續集。
“媽,我人在北京……”
“北京咋了?北京不娶媳婦了?”劉秀蘭嗓門又拔高了,“人家姑娘說了,不嫌你在外地,只要人踏實。彩禮嘛,按咱們那兒行情,十八萬八,不多吧?”
陳勇差點把聽筒扔了。十八萬八?他全部退伍費才十八萬。
“媽,我真沒這心思……”
“你沒心思我有!”劉秀蘭開始嘮叨,“你都二十四了!你姑家表弟二十二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大舅家外甥女……”
陳勇把聽筒拿遠了些,看着牆上掛鍾——早上八點零三分。窗外的北京剛蘇醒,保潔員在掃雪,幾個老太太拎着菜籃子出門。
“媽,隊長叫我了,要開會。”他打斷母親的話,“先掛了,回頭打給你!”
“哎你等等……”
“嘟嘟嘟——”
掛斷電話,陳勇長長舒了口氣。一轉頭,發現老趙正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家裏催婚?”老趙遞過來一煙。
“嗯。”陳勇接過,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正常。”老趙自己也點了一,“我兒子二十五那年,我一天給他安排三場相親,跟趕集似的。”
陳勇苦笑。他上輩子也經歷過這階段,後來實在扛不住,隨便找個人結了婚,結果沒兩年就離了。這輩子,打死也不能重蹈覆轍。
“不過小陳啊……”老趙吐了個煙圈,突然湊近,“你要真沒合適的,我這兒倒是有個人選。”
陳勇心裏警鈴大作。
“我閨女,在老家當小學老師。”老趙眼睛發光,“今年二十三,師範畢業,長得隨我——哦不,隨她媽,秀氣!脾氣也好,做的飯那叫一個香……”
“隊長,我……”陳勇想打斷。
“你先聽我說完!”老趙越說越來勁,“彩禮不要多,意思意思就行。房子你們小兩口自己商量,在老家買也行,在北京買……哎你跑啥?!”
陳勇已經抓起外套沖出了保安室。
“我尿急!”
身後傳來老趙的笑罵聲:“你小子!多少人想當我女婿我還不樂意呢!”
陳勇一路跑回宿舍,“砰”地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直喘氣。好家夥,躲過了親媽的遠程炮火,沒躲過隊長的近身突襲。
宿舍裏,袁大弘正躺在床上玩手機,見他這副德行,樂了:“勇哥,又被催婚了?”
“別提了。”陳勇脫掉外套,一頭栽到床上,“我媽,隊長,輪番轟炸。我現在聽見‘姑娘’倆字就頭疼。”
“俺媽也催。”袁大弘翻了個身,“不過俺跟她說了,等俺在北京混出點名堂再說。現在一個月攢兩千,攢五年回家蓋房,到時候啥姑娘找不到?”
陳勇看着天花板,沒說話。五年後是2015年,比特幣價格該漲到三百美元了。如果一切順利,他和大弘可能都不用攢錢蓋房了。
不過這話現在不能說。
“對了勇哥。”袁大弘坐起來,“你上次幫俺買的那個比特幣……漲了沒?”
陳勇這才想起,好幾天沒看價格了。他爬起來,打開王哥那台舊筆記本。翻牆,登錄論壇。
Bitcointalk首頁飄着幾個熱帖:“BTC price break $0.15!” “Will Bitcoin reach $1 in 2010?”
他心一跳,趕緊點開價格貼。最新交易記錄顯示:0.18美元,折合人民幣1.2元左右。
漲了。從他買入時的0.8元,漲到1.2元,漲幅50%。
“咋樣?”袁大弘湊過來。
“漲了。”陳勇指着屏幕,“現在一枚一塊二。你兩千枚值兩千四了。”
“兩千四?!”袁大弘瞪大眼睛,“俺投了三千二,這才幾天……”
“是賬面價值。”陳勇糾正他,“沒賣就不算賺。”
“那也高興!”袁大弘咧嘴笑,“比存銀行強多了!銀行一年利息才幾個錢?”
陳勇也笑了。他點開自己的錢包,餘額7000枚,現在價值八千四百元。扣除成本,賬面盈利三千八。
不多,但這是個好兆頭。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張磊發來的論壇私信:“兄弟,價格開始動了。論壇裏有人說,可能跟最近幾個科技媒體報道有關。你手裏還有貨嗎?”
陳勇回復:“還有。打算長期持有。”
“明智。我認識幾個早期玩家,都說這玩意兒五年內能漲到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陳勇嘴角微揚。太保守了。
關掉電腦,他躺回床上。窗外陽光刺眼,但他困意全無。腦子裏轉着幾件事:比特幣價格、母親催婚、老趙的閨女、還有……頂樓那扇總亮到凌晨的窗戶。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李大壯發來的短信:“勇子,周末有空沒?來我這兒喝酒!我媳婦包餃子!”
陳勇回:“行,周六晚上。”
回完短信,他閉上眼。耳機裏傳來許巍的《藍蓮花》,2009年的北京,一切都還來得及。
而此刻,頂樓那間公寓裏,柳一菲正盯着鏡子裏憔悴的自己。
黑眼圈濃得跟熊貓似的,皮膚燥,嘴角起皮。她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安眠藥吃完,新開的藥還沒到。
手機屏幕上,經紀人又發來短信:“今晚七點,昆侖飯店,王導的酒局。你必須來,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手機,打字回復:“我身體不舒服,去不了。”
發送。
然後把手機扔到床上,起身走到窗前。樓下,保安室的燈還亮着,那個新來的保安正靠在門口抽煙——是上次檢查她業主證的那個。
年輕,挺拔,眼神淨。
柳一菲看了一會兒,突然轉身,從衣櫃裏翻出最不起眼的黑色羽絨服,戴上口罩帽子。
她需要出去透口氣。去哪裏都行,只要不是這個憋屈的公寓,不是那些虛僞的酒局。
三裏屯有家小酒吧,老板是熟人,會給她留角落的位置。
就去那兒吧。喝一杯,就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