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凝聚着寂滅道則的白色光球,正以無可阻擋之勢緩緩下壓,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霜,爬滿了沈燼的全身。他的神魂在哀嚎,身體的每一寸都在抗拒着這股毀滅性的力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突兀地響徹了這片死寂的斷碑原。
“紀朔,欺我斷碑原無人麼?”
話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沈燼身前。來者身形清瘦,身着樸素的青色長衫,正是歸晦。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沈燼一眼,只是平靜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對準了那團致命的光球。
“一個守墓的老東西,也敢阻我?”紀朔眉頭一皺,聲音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與不耐。他手腕一抖,那光球速度驟增,威力更盛三分!
歸晦神色不變,口中念念有詞。他周身的青色長衫無風自動,一縷縷極其精純的秩序道則之力從他掌心涌出,交織成一張古樸的符文大網。
嗡——!
符文大網迎風暴漲,堪堪擋在了光球之前。
轟!
一聲悶響,光球與大網劇烈碰撞。狂暴的能量沖擊波向四周席卷,將地面刮去一層厚厚的沙土。
紀朔的攻擊,竟被擋下了!
“哦?”紀朔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訝,“融道境-化道……有點意思。你以爲憑這點微末道行,就能救下他?”
歸晦沒有回答,只是沉聲道:“帶他走,活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沈燼的耳中。
這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將沈燼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他看着歸晦那並不算寬闊、此刻卻無比可靠的背影,巨大的求生意志瞬間壓垮了身體的劇痛。
走!
必須活下去!
沈燼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身爬向不遠處昏迷的陸擎。陸擎的口微微起伏,但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傷勢極重。
“陸擎!醒醒!”沈燼低吼着,拍打着他的臉頰。
陸擎毫無反應。
沈燼不再猶豫,他將陸擎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個比他還要壯碩的少年半拖半抱地背了起來。
每動一下,他體內的傷勢就撕裂一分,鮮血從嘴角不斷溢出。但他毫不在意,眼中只剩下唯一的執念——離開這裏!
“想走?問過我了麼!”
紀朔顯然看穿了沈燼的意圖,冷笑一聲,不再理會歸晦,身形一晃,便要越過他去追擊沈燼。
“你的對手,是我!”
歸晦暴喝一聲,雙掌猛地前推。那張符文大網瞬間炸裂,化作無數秩序光鏈,如靈蛇出洞,纏向紀朔。
與此同時,歸晦的身形如同一片落葉,借着爆炸的掩護,飄然後退,正好擋在紀朔與沈燼之間。他腳尖在幾塊殘破的石碑上連續點過,利用復雜的地形,與紀朔展開了周旋。
“老東西,你找死!”紀朔被徹底激怒了。
他不再留手,融道境-印道的強大實力全面爆發。一道道由純粹道則凝聚成的白色劍氣憑空而生,鋪天蓋地般射向歸晦。
嗤嗤嗤——!
劍氣所過之處,那些歷經萬古風霜的堅硬石碑,如同豆腐般被輕易切割開來,切口光滑如鏡。
歸晦在劍雨中穿梭,身形顯得有些狼狽。他不斷利用斷碑作爲掩護,時而打出幾道秩序光束進行擾,卻始終與紀朔保持着距離,將他牢牢拖在原地。
這片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斷碑原,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戰場。
沈燼背着陸擎,踉踉蹌蹌地在巨大的石碑間穿行。遠處的打鬥聲如同悶雷,每一次能量的碰撞都讓他心驚肉跳。他知道,歸晦是在用命爲他們爭取時間。
他不能辜負這份犧牲!
他的目光瘋狂地掃視着四周,尋找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
終於,他的視線鎖定在不遠處一座特別巨大的殘碑上。那座石碑高達數十丈,雖然從中斷裂,但下半部分依然如同一座小山,矗立在荒原之上。碑身上刻滿了無法解讀的古老文字,在混亂的道則沖擊中,竟散發着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秩序之光。
就是那裏!
沈燼眼中一亮,用盡最後的力氣,背着陸擎沖了過去。
他繞到殘碑的背面,將兩人沉重的身體靠在冰冷的碑石上,然後徹底脫力地滑坐到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口的劇痛,仿佛有無數把小刀在體內攪動。
就在他靠上碑身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傳來。
那股從碑身散發出的微弱秩序之光,如同溫和的流水,悄無聲息地將他和陸擎籠罩。它並沒有治愈沈燼的傷勢,卻像一層特殊的濾鏡,將他們兩人的氣息,連同那濃重的血腥味,都完美地隔絕、掩蓋了起來。
外面世界的道則波動,似乎也被這層光幕隔絕了。
斷碑的庇護……
沈燼心中涌起一陣劫後餘生的慶幸,但隨即,更深的無力與悲涼涌上心頭。
他和陸擎,就像兩只躲在龜殼下的螻蟻,只能無助地等待着外面那場決定他們生死的戰鬥結束。
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只能聽到自己和陸擎的呼吸聲,以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他轉過頭,看着身旁昏迷的陸擎。這個總是咧着嘴傻笑、拍着脯說“怕什麼,有我呢!”的兄弟,此刻卻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臉上毫無血色。
陸擎是爲了保護他才受的傷。
紀朔那張冰冷而傲慢的臉,再次浮現在沈燼的腦海中。
“雜亂無章,華而不實。”
“你所引以爲傲的力量,在我看來,不過是孩童的玩物。”
“安息吧,我未來的‘藏品’。”
每一個字,都像一燒紅的鐵釘,狠狠地烙在他的靈魂深處。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這股屈辱感,甚至蓋過了身體的劇痛。
他想起了在青石鎮的那些子。爲了一個發黴的饅頭,被人打得頭破血流;爲了在寒夜裏不至於凍僵,蜷縮在豬圈旁,忍受着惡臭與鄙夷;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看他們就像看兩只隨時可以踩死的臭蟲。
他和陸擎,也曾幻想過,有一天能擁有力量,能挺直腰杆,能不再任人欺凌。
可現實呢?
現實就是,當他們剛剛觸摸到力量的門檻時,就被真正的強者,像碾死螞蟻一樣,輕易地擊潰了。
他引以爲傲的,在紀朔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他拼命守護的兄弟,倒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只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一塊石頭後面苟延殘喘,等待着別人的施舍與拯救。
“呃啊——!”
沈燼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他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流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爲什麼!
爲什麼這麼弱!
他不甘心!
他絕不甘心!
陸擎還在等着他醒來!那些曾經羞辱過他們的人,還好好地活在世上!契靈道庭的追,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怎麼能死在這裏?!
沈燼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的迷茫、憤怒、不甘,全都沉澱下去,化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潭底,是一顆被磨礪得無比堅硬、無比決絕的道心。
痛苦?屈辱?
那就把它們全部吞下去!
化爲骨骼,化爲血肉,化爲一股支撐自己活下去、變強、強到足以將所有敵人踩在腳下的最純粹的動力!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碑身,望向遠方那場正在進行的戰鬥。
歸晦……我絕不會讓你白白犧牲。
陸擎……我一定會讓你醒過來。
紀朔……
沈燼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我們之間的賬,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遠處那持續不斷的激烈碰撞聲,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整個斷碑原,瞬間陷入了令人心悸的死寂。
沈燼的心猛地一沉。
歸晦輸了?
不,或許是……
一個蒼老而虛弱的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那是歸晦的秘法傳音:
“孩子,聽我說……我撐不了多久了……斷碑原的東側,三十裏外,有一艘廢棄的飛舟……那是你逃離……遺落之地的唯一希望……快走!”
聲音到這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痛苦的悶哼。
緊接着,一個冰冷而帶着極致不耐的聲音,如同利劍般劃破了死寂,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平原。
“結束了,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