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連綿的山脈徹底吞噬。
山洞內,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橘紅色的火焰跳動着,將兩人緊繃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長,扭曲,如同蟄伏的鬼魅。
洞外那道冰冷而漠然的目光,在短暫地停留後便如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燼沒有動,他依舊保持着警惕的姿態,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着黑暗的深處,直到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徹底消失,他才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已滿是冷汗。
他沒有告訴陸擎。
沒有必要。
那種無形的恐懼,只會讓這個本就爲了陪自己而豁出性命的兄弟更加不安。他選擇將這份沉重的壓力,獨自扛在肩上。
山洞裏的氣氛有些凝滯。
陸擎看着沈燼緊繃的側臉,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他拿起一樹枝,撥弄着篝火,火星“噼啪”作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燼兒,”陸擎清了清嗓子,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你說,等咱們從那什麼破林子出來,是不是就能去王都闖蕩了?我聽說那裏的酒樓,一只燒雞就比咱們倆的身家還貴!到時候,我請你吃個夠!”
沈燼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右手上。
這只手,不久前還引動了那股恐怖的力量,幾乎將他自己和陸擎一同吞噬。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條黑色的毒蛇在遊走,那股源自“碎道吞噬”的暴虐沖動,時時刻刻都在誘惑着他,引誘他去毀滅,去破壞。
他害怕。
不是怕敵人,不是怕死亡,而是怕有一天,自己會徹底變成那股力量的奴隸,變成一個只知道戮的怪物。
陸擎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沈燼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深切的迷茫與不安。
他放下樹枝,挪到沈燼身邊,學着他的樣子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還在想白天的事?”陸擎的聲音放得很輕。
沈燼沉默着,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裏藏着世間最恐怖的深淵。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擎哥……你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變成了怪物……”
他的話語很慢,每一個字都帶着顯而易見的掙扎。
“……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入平靜的湖面。
陸擎愣住了。他張了張嘴,那些“別胡思亂想”、“你不會的”之類的安慰話語涌到嘴邊,卻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這些話對現在的沈燼來說,毫無意義。
沈燼需要的是答案,而不是空洞的安慰。
山洞裏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燃燒的聲音。
陸擎看着沈燼那張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臉,看着他那雙寫滿了恐懼和掙扎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酸。這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兄弟,到底背負了多少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那只布滿薄繭的、粗糙的大手,沒有絲毫猶豫地,重重地拍在了沈燼的肩膀上!
“啪!”
一聲悶響。
沈燼的身子微微一震。
“怪物?”陸擎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一如既往的憨厚而爽朗,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就算你變成了青面獠牙、身高三丈的怪物,那又怎麼樣?”
他湊近了一些,幾乎是與沈燼額頭抵着額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兄弟!”
“你聽好了,沈燼。你要是瘋了,我就陪着你一起瘋!你要是變成了怪物,我就當個馴獸的,天天牽着你去街上嚇唬人!大不了,兄弟倆黃泉路上做個伴,到了那邊,你照樣是我兄弟!”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洪鍾大呂,在沈燼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刻的道理。
只有最樸實,也最滾燙的承諾。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被陸擎拍打的肩膀處傳來,瞬間涌遍四肢百骸。那股盤踞在沈燼心中已久的冰冷、恐懼與不安,在這股灼熱的暖意面前,如同冬雪遇驕陽,迅速消融。
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一直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他轉過頭,看着陸擎那張真誠到有些笨拙的臉,眼眶微微發熱。
“擎哥……”沈燼的喉嚨有些發堵。
“行了,大老爺們兒別磨磨唧唧的!”陸擎重重地哼了一聲,收回了手,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趕緊睡!明天還要去闖那什麼鬼林子呢!養足了精神,才有力氣對付那些妖魔!”
說完,他往火堆裏添了幾柴,然後自顧自地躺下,用胳膊枕着頭,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鄉間小曲。
沈燼看着他,心中那片陰霾被徹底驅散。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着木柴燃燒的焦香和泥土的芬芳,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
他不再去想那些可怕的可能,不再去恐懼體內的力量。陸擎的話,像一定海神針,牢牢地鎮住了他那顆狂躁不安的心。
他要掌控力量,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守護眼前這個願意陪他一起瘋的兄弟。
沈燼也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着洞頂的岩石。黑暗不再顯得那麼猙獰,反而有了一絲靜謐的溫和。
然而,就在他心境逐漸平復,意識即將沉入夢鄉的刹那——
異變陡生!
“呼——”
風停了。
蟲鳴聲、風聲、甚至篝火燃燒的“噼啪”聲,所有的一切聲音,都在這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
世界,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這是一種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恐懼的寂靜。
沈燼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陸擎也察覺到了不對,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臉上滿是驚駭。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一個冰冷、陌生、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並非從耳邊傳來,而是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深淵,帶着刺骨的寒意。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