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在夏岑然體內肆虐,她時而覺得被扔進煉鋼爐,每一個毛孔都在噴吐着灼熱的氣息;時而又像墜入冰窟,冷得牙齒咯咯作響。
昏沉中,她感覺到有人靠近。
一只微涼的手,輕輕覆上她滾燙的額頭,短暫地緩解了灼熱。
她難受地嘟噥了一聲,下意識地追尋那一點涼意,然忍不住蹭了一下。
那只手似乎被她滾燙的體溫和依賴般的蹭動驚到,很快縮了回去。
混沌的意識無法思考,只剩下本能的渴求。
夏岑然皺緊眉頭,發出囈語:“水……冷……”
腳步聲離開,又很快回來。
一個枕頭被墊在了她的頸後,將她上半身稍稍托起。接着,瓷碗碗的邊緣抵到了她裂起皮的唇邊。
“喝。”依舊是那個清冷單調的音節,聽不出情緒,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溫熱的又帶着淡淡鹹味的水流緩緩注入她口中,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夏岑然貪婪地小口吞咽着,有幾縷水跡從嘴角滑落,立刻被紙巾拭去。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笨拙,卻異常專注和耐心。
一碗溫水下肚,體內的燥熱似乎被短暫地壓下去一絲,夏岑然疲憊地閉上眼,沉入短暫的昏睡。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隱約的米香喚醒。
夏岑然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
堂屋中央,灰色的身影正背對着她,蹲在炭爐前,爐子裏跳動着火苗,上面架着一個黑色的小砂鍋,米香正是從那裏飄出來的。
他居然在煮粥?
夏岑然怔怔地看着。
霍遲言的背影挺拔,即使做着這樣家常的事,也透着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
他拿着一個長柄木勺,偶爾攪動一下鍋裏的粥。不知何時來電了,昏黃搖曳的燈光將他影子拉長,投在白牆上,像沉默的守護者。
屋外,風暴的威力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依舊能聽到狂風掠過屋頂的嗚咽和密集的雨聲。
霍遲言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盛了一碗粥,走過來,依舊沒什麼表情地遞給她。
熱氣騰騰的粥非常誘人。
夏岑然掙扎着想坐起來,卻渾身酸軟無力。
霍遲言看着她的掙扎,放下碗,伸出手,不是扶,而是像拎什麼物品一樣,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半提起來,讓她靠牆坐好,然後把碗塞進她手裏。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依舊滾燙的皮膚,兩人都像是被細微的電流刺到,動作同時僵了一瞬。
夏岑然趕緊低下頭,捧着那碗粗糙卻溫暖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寡淡無味,但熾熱的溫度順着食道滑下,驅散了盤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反而有種美味珍饈的感覺。
喝完粥,身上出了層薄汗,稍微舒服了些。
霍遲言拿走空碗,又擰了一條冰冷的溼毛巾過來,遞給她。
夏岑然接過,敷在額頭上。冰冷的讓她打了個哆嗦,但確實緩解了頭痛。
霍遲言就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着她的反應。
藥效似乎開始發揮作用,汗出得更多了,黏膩難受。夏岑然想擦擦身上,卻發現剛才那條毛巾已經被捂熱了。
她有些尷尬地看向霍遲言,聲音嘶啞:“那個,毛巾……能不能再……”
霍遲言二話沒說,拿起毛巾,轉身去廚房打溼後覆蓋在她的腦袋上。
趁霍遲言背過身,夏岑然快速擦了擦脖頸和手臂,冰涼的觸感讓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換毛巾、打溼、背身,這個過程重復了幾次。
沒有言語交流,只有毛巾傳遞時指尖偶爾的觸碰,和屋內屋外風雨聲的填充。
霍遲言精準地知道她何時需要水,何時需要降溫,甚至在她第三次因爲虛弱拿不穩碗時,沉默地接過去,舀起一勺粥,遞到她唇邊。
夏岑然燒得迷迷糊糊,也顧不上尷尬,順從地張嘴。
一勺,兩勺……他的動作始終平穩,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務。
可偏偏是這種不帶任何雜質的的專注,讓夏岑然那顆在娛樂圈見慣了虛情假意和算計的心,泛起漣漪。
喂完粥,霍遲言又遞上水和退燒藥。
看着她吞下藥片,他忽然伸出手,再次探向她的額頭。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掌心微涼的肌膚直接貼合上來,停留的時間比上次稍長,仿佛在仔細感受溫度的變化。
他的指尖帶着薄繭,觸感粗糙,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夏岑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屏住了。她抬起因爲發燒而水汽氤氳的眼睛,撞進他低垂的視線裏。
霍遲言的眼裏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專注地感受着她額頭的溫度,像是在判斷藥效。
“好像退了一點。”他收回手,不再看她,轉身去收拾砂鍋和碗筷。
夏岑然靠在牆上,看着他沉默忙碌的灰色背影,額頭上似乎還殘留着他掌心那微涼而粗糙的觸感。
窗外,風雨聲未歇,但最狂暴的階段似乎正在過去,手機裏的應急響應通知也在降低。
屋內,一燈如豆,映照着兩人沉默的剪影。
……
台風的餘威在黎明前終於耗盡。
夏岑然醒來,屋外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逐漸平息的風聲,仿佛昨夜的狂暴只是一場噩夢。
高燒退了,雖然頭還有些隱隱作痛,渾身肌肉的酸軟緩解些許,她發現自己身上除了那條粗糙的薄毯,還多了一件灰色的舊外套,帶着極淡的廟宇焚香。
是霍遲言的。
她怔怔地抓着那件外套,環顧堂屋。炭爐早已熄滅,砂鍋和碗筷被清洗淨,整齊地放在角落。屋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他走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漫上心頭。
她摸過手機,電量告急,信號斷斷續續地恢復了一些。屏幕上彈出無數條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提醒:範海平、衛允謙、沈書記、霍鎮長和社交媒體推送。
#東鮫島遭遇強台風#
#夏岑然失聯#
她深吸一口氣,先給範海平報了平安,簡單說了下被困在村長家,很安全,霍遲言也沒事。然後又給衛允謙和幾位領導發了類似的信息。
剛發完,手機就因爲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了。
她靠着牆,聽着窗外漸漸停歇的雨聲,內心卻無法平靜。那包藏在廚房角落的金條,像一刺,扎在她對對這座島的認知裏。
而霍遲言……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