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上吵翻了天,但風暴中心的夏岑然,卻在蝦嶴島簡陋石屋的庇護下,意外地睡了個好覺。
沒有夢魘,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不對,是餓。
她是被咕咕叫的肚子吵醒的。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海浪聲依舊。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拿出手機。屏幕一亮,微信消息和未接來電的提示就爭先恐後地蹦了出來,大部分來自範海平。
也是,不該聊的人都被她拉黑了。
她點開最新一條語音:
“小夏,小夏同志。你火了,徹底火了,我的天哪!昨晚你那直播——哎呀媽呀,區裏、市裏都打電話來問了,說咱們東鮫島鎮出名了,還上了熱搜,好樣的!” 範海平激動得語無倫次。
“對了對了,說正事,今天蝦嶴村有任務。區裏組織的志願者便民服務隊下島了,在村文化禮堂門口,義診、剪頭發、修小家電啥都有。你全程跟進一下,拍點照片,寫個簡報。這可是體現咱們基層服務群衆的好機會,要搞好宣傳。”
“範鎮長,保證完成任務。” 夏岑然滿口答應。
洗漱、活。
便民服務?剪頭發?夏岑然混沌的腦子瞬間捕捉到了關鍵詞。她眼前立刻浮現出破廟裏那個清冷孤絕,但頭發過長的灰色身影。
一個大膽的念頭出現。
再次站在那座荒草掩映、破敗不堪的古刹前,夏岑然感覺自己像個誘拐良家——呃,良家佛子的惡霸。她清了清嗓子,對着那扇老舊的殿門,提高了音量:
“霍大師在嗎?”
“組織關懷,送溫暖下鄉了!”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破窗紙的嗚咽聲。
夏岑然鍥而不舍:“村裏文化禮堂裏有免費理發,技術一流,包您滿意。清爽利落,誦經打坐都方便。”
殿內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眼珠子一轉,祭出手鐗:“大師,您這形象走出去,代表的是咱們東鮫島的精神風貌。換個發型才有修行者的氣質嘛,鎮上範鎮長都說了,要搞好個人衛生,迎接可能上島的遊客。”
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半扇。
霍遲言站在門內陰影處,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衣,身姿挺拔如竹。他清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靜靜地落在夏岑然那張寫滿了“真誠”的臉上。
“理發?” 他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
“對,免費的,就在村禮堂,志願者老師手藝可好了。” 夏岑然趕緊點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人畜無害,“您看您這頭發,是不是有點長了,稍微修一修,肯定更……嗯,寶相莊嚴。”
她差點咬到舌頭。
霍遲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越過她,看向山下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他似乎權衡着什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就在夏岑然以爲又要祭出消防安全檢查大法時,霍遲言微微頷首,從喉嚨裏溢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嗯。”
成了!
夏岑然立馬狗腿起來:“太好了,大師這邊請,路有點滑,您小心腳下。”
蝦嶴村的“文化禮堂”,其實就是個村裏會議室,村口支起了幾個簡陋的遮陽棚。義診量血壓的桌子前排着幾個阿公阿婆,修電器的師傅正搗鼓着一個老舊的收音機。
最熱鬧的,是理發區域。
一個穿着紅馬甲,外地口音的年輕托尼老師,正揮舞着剪刀,給一個黝黑的漁民大叔推着板寸。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和幾個志願者,氣氛倒是挺熱烈。
當夏岑然領着霍遲言穿過人群走過來時,原本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了好幾度。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霍遲言身上。
驚訝、好奇、探究,怎麼樣的都有。
霍遲言仿佛自帶靜音結界,對周圍的注視恍若未覺。
他平靜地走到理發區域空着的塑料凳前,看了一眼那位托尼老師,然後……居然真的坐下了。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眼觀鼻,鼻觀心。
托尼老師拿着推子的手都抖了一下,看着霍遲言那頭長的頭發和疑似僧衣的外套,有點手足無措:“呃……帥哥,想剪個啥樣?”
霍遲言眼皮都沒抬,聲音清冽:“剃光。”
“好、好的。” 托尼老師小心翼翼地拿起推子,嗡嗡聲響起。
夏岑然強忍着笑,趕緊掏出手機,對着這佛子理發的畫面一陣猛拍。
直播效果絕對爆炸,可惜現在不能開播。
拍完照,她找個樹蔭把照片和簡報打包發給範海平。
等着剪頭發的老阿婆的閒聊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了她的耳朵。
“……喏,就是後山破廟裏那個後生仔?” 一個阿婆努努嘴,壓低了聲音。
“可不就是他,霍三的外孫。”
“唉,造孽哦,霍老板當年多風光的人。”
“噓——小聲點,莫要亂講!”
霍老板?外孫?
夏岑然自然而然加入樹蔭下,和村口阿婆一起說話。聽說東海省的方言十裏不同天,不過這兒和夏岑然出生的城市的方言很接近。
“阿婆,霍老板是誰啊?”
另一個阿婆似乎沒那麼多顧忌,嘆了口氣:“咱們蝦嶴島出去的人,當年最有名的就是霍三,年輕時候,有膽識。出去闖碼頭,跑船,做生意,聽說後來發了大財,成了大老板。”
“是啊是啊。” 旁邊阿婆接口,語氣裏帶着懷念和感激,“咱們村以前窮得叮當響,點煤油燈,喝雨水,是霍老板,自己掏腰包,給村裏通上了電,鋪了水管,家家戶戶都念他的好。”
“後來呢?” 一個年輕點的媳婦忍不住問。
“後來……” 先前那個阿婆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唏噓,“後來聽說他生意做太大,得罪了人,出了事。再後來,他女兒,就是這後生仔的娘,聽說也……唉,可憐啊,年紀輕輕就沒了。”
“那這孩子……?”有個阿婆用下巴指了指霍遲言。
“說是剩他一個外孫。也不知道爲啥,被送回了島上到那破廟裏。” 阿婆搖搖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同情,“有人說是家裏後媽容不下他,小小年紀就被趕出來了,命苦啊。”
“聽老輩人講,” 另一個阿婆神秘兮兮地湊近,聲音壓得更低,“霍老板出事前,好像是在海城那邊娶了個厲害的城裏女人?那女人帶了個兒子,霍老板沒了之後,生意都歸了那母子倆,這孩子,怕是礙了人家的眼,被——”
她沒說完,做了個“丟”的手勢,又指了指大海的方向,眼神裏帶着後怕。
“嘶——” 年輕媳婦倒吸一口涼氣,“那他是怎麼?”
“命大唄!” 阿婆嘆息,“聽說被丟海裏了,硬是自己遊回來了,被人發現時,就趴在這邊的礁石灘上,只剩一口氣了,後來,就被廟裏以前的老和尚收留了。”
夏岑然緊緊攥着手機,指尖冰涼。那些零碎的家常八卦,勾勒出她對霍遲言的模糊認知。
夏岑然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坐在塑料凳上,閉着眼,任由推子在頭頂嗡嗡作響的男人。
陽光透過遮陽棚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淨利落的側臉輪廓,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夏岑然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沒想到,荒島破廟下藏着的,竟是這樣一段浸透血淚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