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河剛轉身要往紅星林場的方向走,身後就傳來趙鐵軍的喊聲:“哎,等會兒!”
他回頭,見趙鐵軍大步流星追上來,眉頭皺着,神色比剛才還要鄭重。伊春的寒風刮得更緊了,吹得趙鐵軍軍大衣的衣角獵獵作響,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琢磨該怎麼說。
沒等陳山河開口,趙鐵軍就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硬往他手裏塞:“進山苦,這錢你拿着。到前頭的供銷社買雙棉鞋,你這膠鞋太薄,興安嶺的春寒能凍透骨頭,等入了夜,腳凍僵了連路都走不了。”
五元錢在1983年不算小數,夠買一雙結實的翻毛棉鞋,還能剩下點錢買雙厚襪子。陳山河捏着紙幣,指尖能感受到上面帶着趙鐵軍的體溫,心裏一陣發燙,卻還是把錢推了回去:“趙場長,您的情我記着,這錢真不能要。您剛才已經給了我二十塊,還送了農場通行證,我不能再拿您的錢了。”
“讓你拿着你就拿着!”
趙鐵軍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硬氣,又把錢塞到他帆布包的側兜裏,“這錢不是白給你的,是讓你買保命的東西。當年有個知青進山,就是穿了雙單鞋,腳凍壞了,後半輩子都落了殘疾。你是個好苗子,我不能讓你在這種事上出岔子。”
陳山河還想推辭,趙鐵軍卻按住了他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別跟我客氣。當年你幫農場種五味子,多掙的錢夠買十雙八雙棉鞋了。這錢就算是我個人謝你的,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以後在山裏采到好藥材,給我捎點就行。”
話說到這份上,陳山河再推辭就顯得生分了。他攥了攥兜裏的錢,重重地點了點頭:“那我謝謝您,趙場長。等我在山裏站穩腳跟,一定給您捎最好的山參。” 趙鐵軍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我等着。進山前,我再跟你說三件事,你記牢了,能救你的命。”
陳山河立刻豎起耳朵,認真聽着,他知道,趙鐵軍是轉業軍人,在北大荒待了十幾年,又跟趕山人打交道多,這些叮囑都是實打實的經驗。
“第一,防熊出倉。”
趙鐵軍的神色嚴肅起來,“現在是三月底,興安嶺的熊剛從冬眠裏醒過來,餓了一冬天,跟瘋了似的,見啥吃啥,攻擊性最強。你進山後,盡量別往密林深處鑽,走路要踩出動靜,手裏多攥棍子,遇到熊千萬別跑,要麼往樹上爬,要麼用煙火嚇它——熊怕火,你隨身帶的火柴可別丟了。”
陳山河點點頭,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裏。前世他在山裏也見過熊,知道這東西的厲害,只是沒想到三月底的熊這麼危險。
“第二,認‘向陽坡’。”
趙鐵軍指了指遠處的山林,“興安嶺的春天來得晚,現在山裏大多地方還蓋着雪,想找吃的,就往向陽坡去。向陽坡照足,雪化得快,能長出最早的婆婆丁、薺菜,還有一些耐寒的灌木芽,能幫你撐到野菜旺發的時候。而且向陽坡視野開闊,不容易遇到野獸,晚上露營也安全。”
這話說到了陳山河的心坎裏。他雖然熟悉興安嶺,卻沒在早春進過山,不知道哪裏能找到吃的。趙鐵軍的叮囑,相當於給了他一張“覓食地圖”。
“第三,找‘靠山屯’的柳老。”
趙鐵軍頓了頓,補充道,“你不是要找他嗎?柳老是興安嶺有名的老趕山,山裏的路、藥材、野獸習性,他比誰都懂。而且他人實誠,重情義,你報我的名字,他肯定會幫你。到了靠山屯,多跟他學學,趕山這行當,光有蠻勁不行,得懂規矩、認門道。”
陳山河心裏一暖,沒想到趙鐵軍還特意提了柳老,還願意爲他作保。他連忙說:“我記着了,到了靠山屯,我第一時間就找柳大爺。”
趙鐵軍又囑咐了幾句:“進山後,別貪多,每天走的路別太遠,盡量在天黑前找到能落腳的地方。遇到不認識的植物別亂吃,山裏很多毒草跟野菜長得像,吃錯了會出人命。還有,別跟陌生人透露你采到的好藥材,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些話,陳山河都一一應下,在心裏反復琢磨。他知道,趙鐵軍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裏,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釀成大錯。 兩人又站在寒風裏聊了會兒,趙鐵軍看了看天色,說:“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往靠山屯走,爭取天黑前趕到。我還得去接返場的知青,就不送你了。”
陳山河點點頭,朝着趙鐵軍深深鞠了一躬:“趙場長,謝謝您的叮囑和照應,您多保重。”
趙鐵軍擺擺手:“去吧,好好。記住,實在不行就回農場。”
陳山河沒再說話,轉身朝着外面走去。路邊的積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匯成細小的水流順着路面向下淌。
遠處的山林鬆針清香撲面而來。他攥了攥兜裏的五元錢,摸了摸懷裏的指南針,腳步沉穩地走出了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