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月走後的第三天,村裏來了個收舊貨的。
是個瘦的老頭,六十多歲模樣,推着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鬥裏堆着些破銅爛鐵、舊書報、塑料瓶。他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支起個“高價回收老物件”的紙牌子,用一口帶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話吆喝:
“收老東西嘞——舊家具、老錢幣、銅器、瓷器、木頭雕花——價錢好商量嘞——”
起初沒人理他。村裏偶爾會有這種走街串巷收舊貨的,大多是從城裏來的二道販子,專騙老人不識貨,幾十塊錢收走值錢的玩意兒,轉手就能賣幾百上千。
老頭也不急,就在槐樹下坐着,眯着眼曬太陽,手裏捏着個磨得油亮的紫砂壺,時不時抿上一口。車鬥裏有個半導體收音機,吱吱呀呀地放着聽不懂的戲曲。
阿柚正帶着煤球和幾個孩子在祠堂門口跳房子——不是那種會發光的儺步格子,就是普通的、用粉筆畫在地上的房子。王小虎單腳跳得歪歪扭扭,差點摔倒,惹得孩子們一陣哄笑。
老頭不知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靠在祠堂門口的石墩上,眯眼看着孩子們玩。
“小朋友,跳得不錯。”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
阿柚停下來,看着他。老頭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了口的解放鞋,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油滑。
“爺爺你也想玩嗎?”王小虎嘴快。
“老了,跳不動嘍。”老頭嘿嘿笑,露出一口黃牙,“爺爺是收舊貨的,你們家裏有沒有不用的老東西?爺爺給錢買。”
孩子們搖頭。阿柚沒說話,只是盯着老頭看。她總覺得,這老頭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收廢品的餿味,而是一種……像放久了的線香混着鐵鏽的味道。
“沒有老東西啊?”老頭咂咂嘴,目光在祠堂門上的蠟筆畫掃過,“那這些畫呢?誰畫的?畫得挺好,爺爺喜歡,買幾張行不行?”
他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不賣!”王小虎立刻擋在畫前,“這是阿柚畫的!不賣!”
“阿柚?”老頭看向阿柚,眼睛眯得更細了,“你就是那個會跳格子發光的小丫頭?”
阿柚往後退了一步,抱緊了懷裏的煤球。煤球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咕嚕”聲,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頭。
“爺爺聽人說的,說這村裏有個小神女,跳格子能踩出金光。”老頭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真的假的?給爺爺表演一個?”
“阿柚不表演。”阿柚小聲但堅定地說。
老頭嘿嘿一笑,也不勉強,轉頭又去看那些畫。他的目光在《開山儺面保護村莊》那幅畫上停留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紫砂壺。
“這面具畫得真像。”他自言自語,“老物件了,得有年頭了吧?”
正說着,王爺爺和張從祠堂裏出來了。看見老頭,王爺爺皺了皺眉:“收舊貨的?祠堂門口不準擺攤,去別處。”
“哎,老哥別急,我這就走。”老頭賠着笑,推起三輪車,慢悠悠地往村裏晃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深深看了阿柚一眼,那眼神像錐子,扎得人難受。
“這老家夥,看着不對勁。”張小聲說。
“可能是林研究員那邊的人?”阿明也出來了,手裏還拿着沒寫完的申報材料。
李爺爺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門檻裏,望着老頭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身上一股子土腥味,還有……陰氣。不是活人該有的味兒。”
“陰氣?”阿明心裏一緊。
“挖墳掘墓的人,身上就這味兒。”李爺爺語氣凝重,“叫老鬼。”
老鬼並沒有走遠。
他在村裏晃悠了兩天,白天收舊貨,晚上就睡在三輪車鬥裏,用塊塑料布一蓋就是床。他專找老人聊天,遞便宜的煙,聽他們講古,聽他們說祠堂,說阿柚,說雨夜那晚的“房梁塌了砸死人”。
他聽得很仔細,眼睛在煙霧後面閃着光。
第三天傍晚,他溜達到了李爺爺家門口。
李爺爺家獨門獨院,牆種着一排艾草,門楣上掛着把生了鏽的剪刀——這是老輩人辟邪的法子。老鬼在門口站了會兒,抽了煙,然後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三下,還是沒人應。
老鬼也不急,蹲在門口,從懷裏掏出那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喝茶。直到天擦黑,李爺爺才拄着拐杖回來,手裏拎着半瓶打來的散酒。
“老哥,回來啦?”老鬼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李爺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開門就要進去。
“老哥別急着關門。”老鬼伸手抵住門板,力氣大得出奇,“聊聊?”
“沒什麼好聊的。”李爺爺聲音冰冷。
“聊聊祠堂底下那口井。”老鬼壓低聲音,“光緒二十三年那口。”
李爺爺的手頓住了。
“那口井,不止淹死過一個唱戲的。”老鬼湊近了,嘴裏噴出煙臭味,“井底下,有東西。好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李爺爺想關門,但老鬼的手像鐵鉗,紋絲不動。
“你不知道,但井知道。”老鬼嘿嘿笑,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是個巴掌大的羅盤,但和普通羅盤不同,上面的指針有三,一紅色,一黑色,一白色。此刻,紅色指針瘋狂旋轉,黑色指針指向祠堂方向,白色指針則微微顫動,指向地下。
李爺爺盯着羅盤,臉色變了變:“三才定盤?你是‘土夫子’?”
“老哥識貨。”老鬼收起羅盤,“不瞞你說,我是沖着那口井來的。井裏的東西,你們鎮不住,留着是禍害。不如讓我請走,價錢好商量。”
“滾。”李爺爺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別這麼絕情嘛。”老鬼不退反進,“井裏的東西,已經醒了。上次雨夜鬧騰,就是征兆。你們靠一把斷刀,一個快散架的老儺面,還有一個三歲丫頭,能壓多久?壓不住的。等它徹底醒過來,這村子,一個都跑不了。”
李爺爺握緊了拐杖,指節發白。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老鬼退後一步,笑容收斂,眼神變得陰冷,“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是拿錢走人,還是我‘請’了東西順便拆了你這把老骨頭,你自己選。”
說完,他推着三輪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戲文。
李爺爺站在門口,直到老鬼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裏,才緩緩關上門。他沒開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手裏的酒瓶捏得咯吱作響。
深夜,祠堂。
阿明值夜。他坐在草席上,就着蠟燭光寫材料,煤球蜷在他腳邊打盹。
忽然,煤球耳朵一動,睜開眼睛,警惕地看向門口。
“吱呀——”
門被推開一條縫。李爺爺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
“李爺爺?這麼晚了?”阿明站起來。
李爺爺沒說話,走到供桌前,盯着開山儺面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老鬼盯上井了。”
“井?”阿明一愣,“您是說……光緒二十三年那口?”
李爺爺點頭:“那口井,不止死過林秀生。更早以前,還出過別的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說法,那口井,是村裏的‘眼’。地脈靈氣匯聚之處,也是……陰氣最容易淤積的地方。早年間,村裏死了橫死的人,不能入祖墳的,都悄悄沉在那口井裏。”
阿明後背一陣發涼。
“林秀生是最後一個。”李爺爺繼續說,“他死得冤,執念重,加上本身是唱儺戲的,身上帶了點‘靈’,所以成了井裏最大的‘東西’。上次阿柚用願力化解了他的執念,井暫時清了。但井底淤積了上百年的陰氣,沒散。”
“老鬼就是沖着這些陰氣來的?”
“不止。”李爺爺搖頭,“陰氣對他這種‘土夫子’來說,是養料,也是探路的狗。他真正想要的,是井底下可能埋着的‘老東西’——可能是陪葬品,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我爺爺說過,那口井的位置,在古時候是個祭祀坑。”
祭祀坑。這三個字讓阿明頭皮發麻。
“不能讓他動那口井。”阿明說,“林研究員那邊……”
“那個女人,信不過。”李爺爺打斷他,“她身上那層‘殼’太淨,淨得不像活人。而且她看阿柚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標本。”
煤球突然站起來,沖着窗戶方向齜牙低吼。
幾乎同時,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人影。
是老鬼。
他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祠堂外,此刻正貼着窗戶,側耳傾聽。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在窗紙上,像一只蹲伏的怪物。
李爺爺抄起門邊的掃帚,阿明也摸到了桌上的硯台。
但老鬼沒進來。
他在窗外站了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嘶啞難聽,像鐵片刮鍋底:
“李老頭,我知道你在裏面。井裏的東西,我志在必得。給你三天,是看在同行的份上。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影子一晃,消失了。
阿明沖到窗邊往外看,夜色沉沉,哪裏還有老鬼的影子。
“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兒?”阿明聲音發。
“土夫子有土夫子的門道。”李爺爺放下掃帚,臉色陰沉,“挖墳的,鼻子比狗還靈。祠堂是全村靈氣最盛的地方,他肯定聞着味兒就來了。”
煤球還在沖着窗戶低吼,渾身的毛都炸着。
阿明忽然想起什麼:“林研究員說過,她監測到井裏有‘能量殘留’。老鬼是不是也發現了這個?”
“八成是。”李爺爺坐下,喘了口氣,“那口井現在是清的,但底下淤積的陰氣還在。對老鬼這種人來說,就像禿鷲聞到了腐肉。”
“那我們怎麼辦?報警?”
“報警?說他盜墓?證據呢?井就在那兒,誰都能去。他只要不真的挖下去,警察拿他沒辦法。”李爺爺苦笑,“而且,這種人,有的是辦法讓證據消失。”
祠堂裏陷入沉默。只有蠟燭偶爾爆開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許久,李爺爺緩緩道:“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
“趕在他前面,把井裏的東西‘請’出來。”李爺爺看着阿明,“不是讓他‘請’,是我們自己‘請’。”
阿明倒吸一口涼氣:“我們?怎麼請?那底下可是……”
“有林秀生的執念鎮着,那些東西翻不了天。”李爺爺說,“但老鬼如果下去攪和,驚動了它們,那就難說了。所以,我們得先下去,把該清的清淨,該鎮住的鎮住。”
“可我們誰懂這些?”阿明覺得這想法太瘋狂了。
“我不懂,但有人懂。”李爺爺看向門外,“明天一早,我去請青陽道長。”
第二天天沒亮,李爺爺就進山了。
阿明在祠堂裏坐立不安。老鬼那句“三天時間”像懸在頭頂的刀。而且,他隱隱有種感覺,老鬼不會真的等三天。
果然,中午時分,老鬼又來了。
這次他沒推三輪車,而是背着一個髒兮兮的帆布包,直接進了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幾包花生米,然後在祠堂斜對面的老槐樹下坐了下來,自斟自飲。
他就那麼坐着,也不看祠堂,也不跟人搭話,就是喝酒,吃花生米,偶爾抬眼瞥一下祠堂方向。那眼神,像守着一塊肉的禿鷲。
村裏人被他看得發毛,繞着他走。孩子們也不敢在附近玩了。
阿明在祠堂裏,透過門縫看他,手心全是汗。
老鬼一直坐到太陽偏西,才晃晃悠悠站起來,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摔,“啪”一聲脆響,碎片四濺。
然後,他沖着祠堂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做了個口型。
阿明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三個字:
“第一天。”
老鬼走了。
但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留在了祠堂裏,留在了每個人心裏。
阿明給林曉月打了電話——她走前留了個號碼。電話接通,阿明把老鬼的事簡單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曉月的聲音傳來:“‘土夫子’?確定嗎?”
“李爺爺說的,他認出那人的羅盤是什麼‘三才定盤’。”
“知道了。”林曉月的聲音很冷靜,“我會向上級匯報。在我們的人到達之前,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是不要靠近那口井。重復,不要靠近井。”
“你們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也要後天。”林曉月頓了頓,“如果那個人有異動,或者井出現異常,立刻聯系我。”
電話掛了。
阿明握着手機,心裏半點底都沒有。後天?老鬼只給了三天,今天已經過去了一天。
而且,林曉月的話裏,透着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漠。她關心的似乎不是村裏的安危,而是“異常現象”本身。
傍晚,李爺爺回來了。
只有他一個人,步履匆匆,臉色不太好看。
“青陽道長呢?”阿明迎上去。
“道長雲遊去了,沒在觀裏。”李爺爺搖頭,“他徒弟說,最快也要五天後回來。”
五天後,黃花菜都涼了。
祠堂裏的空氣,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煤球不安地繞着阿柚的腳打轉,阿柚抱着儺面,小臉上滿是擔憂:“老祖宗……還在睡覺……”
李爺爺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張沉默的面具,又看看窗外暮色中那口孤零零的老井,長長嘆了口氣。
“看來,得靠我們自己了。”
夜色,再一次籠罩下來。
而這一次,井邊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只伸向井口的、枯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