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裴容淵的目光烙在李朝寰臉上,指間的和離書被攥出細密的折痕。
半晌,他別開眼,嗓音沉了下去:“這和離書是王姬自己寫的,還是找人代筆?”
“不過一封和離書還要找人代筆?”李朝寰好看的眉頭微蹙:“這跟洞房讓人替我有什麼區別?”
裴容淵:“……”
“和離書已在你手中,你打算何時離府?”李朝寰問。
裴容淵眼睫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沉默良久,久到窗外光影都偏移了寸許,才緩緩開口:“你我乃御筆欽定的姻緣,你就這樣將和離書給我……”他抬眼,眸底似有暗流無聲盤桓,“不怕聖上降罪?”
李朝寰聞言,唇角掠過一痕極淡的譏誚。
李懷素怎麼舍得難爲“李朝寰”呢?
“無妨。”李朝寰輕勾唇角:“大不了挨一頓板子罷了,只要您開心就好。”
裴容淵再度望向李朝寰,他眼底神色很微妙。
她又用了“您”這個字來稱呼他。
裴容淵那雙清寂的眼裏倏然掠過什麼,如驚雀振翅,還未看清便已沉入深潭。
半晌,他才垂下眼簾,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下月是你母親壽辰,待宴席過後……我便離開。”
他頓了頓,指尖撫過那紙皺痕,“這多留的時……便當作你贈我和離書的……報答。”
李朝寰蹙眉:“不怕夜長夢多嗎?”
裴容淵沒有說話,他就這樣看着李朝寰。
片刻之後,他微微頷首,隨後轉身離去。
李朝寰看着他的背影,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慢慢的消散無蹤。
她往後的人生都不會太平,有一個算一個,都離得她遠遠的吧,免得被拖累了。
……
裴容淵回到清梧院,他第一時間就將和離書鋪展開放在燈下。
燭火在素紗燈罩裏微微一跳,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曳如深潭暗涌。
他俯身,指尖幾乎觸到紙面,目光如刃,細細刮過那墨字每一處轉折。
眼前這封和離書上的字……很熟悉!
雖有藏鋒之嫌,卻總在落腳時,泄露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這字……不像王姬的,而像皇長女的!
從前在流州的時候,她曾給他寫過豔詞俗曲!
他也曾在課業評點中見過。
她的字風骨峭拔,藏鋒於內,是久居上位者方有的內斂與掌控。
那是屬於皇長女獨有的一縷孤峭筆意。
“公子在看什麼?”山禾的聲音在一旁輕輕響起。
裴容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燭光在他清寂的眸底明明滅滅,沉澱出一種復雜。
“山禾。”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說……她當真死了麼?聽說前些子王姬只身出城去了,後半夜才回來,你說……會不會出去的是王姬,而回來的……另有其人呢?”
山河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自然知道公子問的是誰。
靜默在室內蔓延,山禾嘆息一聲。
“殿下……是中了身邊人的暗算,毒入肺腑,藥石罔效,那潛伏的細作,事後也已伏誅。”
山禾頓了頓,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着懇切,“殿下確已薨了,至於王姬……她與殿下容貌雖有九分相似,可終究是兩個人,公子,這和離書來之不易,是您脫出這王府牢籠的契機,萬不可……再因相似容貌而心生恍惚,自困其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