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之城
十二月十五。
長春。
風裹着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扎。榆關東畔的這座城,從來不是名字裏那般 “長春” 的模樣 —— 入了冬,天地間只剩一片肅的白,連空氣都凍得發脆,吸進肺裏,能涼到骨頭縫裏。
沒人知道,“長春” 二字原是古老滿洲肅慎語 “查阿充” 的漢語音譯。老一輩人說,這兩個字的含義,是 “天佑之地”。可此刻沈諾站在城門口,望着漫天飛雪,只覺得這 “天佑” 二字,在江湖的刀光劍影裏,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雪。
六千裏跋涉,從黃沙漫天的古道到冰封千裏的關外,沈諾的靴子磨破了兩雙,刀鞘上的血鏽結了又掉,掉了又結,終於帶着喬真和絲絲踏進了長春城。
城裏是另一番景象。積雪沒到腳踝,踩上去咯吱作響。青色的冰棱掛在屋檐下,像一柄柄倒懸的劍,反射着慘白的天光;地上的雪被人踩得結實,泛着冷硬的光。偶爾有行人走過,都是裹緊了棉襖的身影 —— 穿厚厚的紅棉襖的大姑娘,棉襖邊角磨得發亮,嘴裏叼着長杆煙袋,煙鍋裏的火星在雪地裏一閃一閃;還有光着屁股跑的小孩子,袖子上沾滿了鼻涕,凍得硬邦邦的,油光發亮,卻不怕冷,追着雪地裏的麻雀跑,笑聲脆得像凍裂的冰。
喬真站在街邊,看着這景象,眼神漸漸軟了。她裹緊了身上的貂皮大衣,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毛領,恍惚間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關外的四季,不只有此刻的嚴寒。她記得夏天的麥田,金黃一片,風一吹,麥浪能漫到腰際;秋天的果園裏,海棠果紅得像小燈籠,摘一顆咬在嘴裏,又酸又甜。最難忘的是冬夜,小小的油燈下,母親坐在炕邊,戴着老花鏡給她補衣服,針腳走得慢,眼睛越來越吃力,時不時要揉一揉;暴烈卻慈愛的父親,白天給地主家割豆子,手被豆莢扎得鮮血淋漓,晚上回來,再疲憊也會打疊起精神,用竹篾給她扎對魚風箏 —— 竹篾很細,父親的手粗糙,好幾次被篾子劃破,血珠滲出來,他卻只咧嘴笑,說 “等開春了,爹帶你去放風箏”。那時候鍋裏的粥和紅薯冒着熱氣,她坐在炕沿上,靜靜等着父親回來,等着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連空氣裏都是暖的。
“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沈諾的聲音打斷了喬真的思緒。他望着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語氣平淡,“這裏去長春堡不過二十裏,順着這條道走,落前總能到。”
喬真回過神,看向沈諾。他的臉上沾着雪,鬢角有幾縷頭發被凍得發硬,眼神卻依舊清明。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那麼你呢?要去哪兒?”
“我還要把這支鏢,親自送到海參崴。” 沈諾抬手撣了撣肩上的雪,指尖頓了頓,又道,“這裏離你的家應該不遠了,我總算不負所托。”
喬真的目光落在沈諾腰間的刀上,那把刀陪他走過了六千裏路,過馬賊,擋過死士,此刻靜靜懸在腰間,像沉睡的猛獸。她一雙美麗的眼睛盯着沈諾看了很久,眼神裏有擔憂,有不舍,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復雜:“但你現在只有一個人,還有這位叫絲絲的姑娘。海參崴路途遙遠,若再遇到敵人,你怎麼辦?”
沈諾聞言,嘴角扯出一抹淡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江湖人的孤絕:“我本來就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趕路,一個人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漫天飛雪,語氣沉了些,“人要活下去,只能依靠他自己。要找到同仇敵愾的人,就如同找一個愛人一樣困難 —— 可遇不可求。”
喬真沉默了。她知道沈諾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她抬起手,輕輕捋了捋貂皮小帽上的狐狸尾,狐狸毛軟乎乎的,卻暖不了此刻的心境。她緩步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雪落,用無法言喻的優雅與從容,漫聲吟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