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北京。
紅西沉。
京杭大運河渡口,此刻只有一條小貨船。船主和貨主貪利,接了客人上船。因此本來裝載雜貨的貨船,又變成了客船。
一個皮膚超白的男裝大姑娘在船上左看右看,臉上全是興奮之色,似是第一次離家遠行,處處覺得新奇有趣。
船工絞起鐵錨,篙槳齊動,船漸離岸。
凌愛雪飛奔過來,他右肩中了一支飛鏢,對船上喊:“船家,能載我嗎?”
船老大和幾個客人見他未帶刀劍,又亡命於此,都起了俠義之心。貨主大耳珠垂,一臉佛相,尤其慈祥。“兄弟,快點上來。我船上有刀創藥。還有吃的。”
凌愛雪勉力咬牙縱身躍上船頭,卻聽那美女大聲反對說:“不行,不能載他!我反對!”
船老大問:“姑娘你爲啥反對?”
女孩弱弱的說:“你看出來了?我明明穿了男裝!”
船老大不理:“船是我的,我說載誰就載誰。你反對也沒用。”
美女振振有詞:“我是客人!你收了我錢的!憑什麼不能反對?要是追他的人趕上我們,你們救不救?你們要是不救,不是大家一起死?”
貨主道:“想不到這姑娘這麼好看,卻沒一點兒仁俠骨氣。咱們行走江湖,誰保得無事?今天你救別人,說不定明天就是別人救你。”
一個客人道:“說的是,人在江湖漂,哪得不挨刀?姑娘真是白瞎這張漂亮臉了。”
凌愛雪對美女說:“抱歉。”又對衆人施禮,“給大家添麻煩了,我還是下去吧。”
貨主道:“別家,我和船家都留你,誰反對就退錢上岸換船吧。”
男裝美女氣哼哼道:“好。我不管了。”
船沿河而下,奔向江南。
船至臨清時,後邊一艘大帆船扯滿了,迅速追截了過來。其時點燈時分,月光如水,兩岸頗有別樣光色。幾個客人正在船上觀賞沿河風物,一邊指指點點,不曾想兩船過來後箭弩和暗器齊發,射死了8個客人。餘下幾個嚇得抱頭痛哭。只聽對方喊,“交出受傷者!否則格勿論!”
貨主嚇得哆嗦。對船老大道:“船主,他們真是要人,不是劫我的貨和你的船嗎?”
船主不答,對凌愛雪央求道:“相公,你還是出去吧。不然我們都難逃活命了。”
貨主也道:“事到如今,咱們只好對不住兄弟你了。不過你一個人,,一個人,,總好過大家一起死。”
凌愛雪道:“在下連累無辜,罪過不小。我這就出去。”掙扎着起身,刀口迸裂,鮮血又染紅了衣服。
那姑娘卻突然道:“我當初反對讓他上船,就是怕有今天。足見我料事如神。”神色十分得意。
船主道:“是,是。姑娘料事如神,好比孔明和諸葛亮。”
姑娘笑道:“但是,但是哈,咱們既然讓人家上來了,就得負責到底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大家就算一起死了,也是沒法子的事。你們不是想要俠義之名嗎?求仁得仁?有什麼說的?”
船老大和貨主一時無計:“這。。。這。。如何是好?”
凌愛雪心裏十分驚訝,遜謝道:“姑娘仁德俠義,我十分感佩。但是玉石俱焚,又何必呢?就此別過三位,如能不死,容後相報。”
那姑娘道:“且慢,”對貨主道:“老板,船上的棉花和油先借我們點兒。”
然後湊在凌愛雪耳邊和他低聲道:“今天風這麼大,船挨得近。一會兒咱們。。。”突然一腳踹倒凌愛雪,對外喊道:“這貨受了重傷,我已經綁了他,你們下小艇來接吧。”
對方大喜,放了條小船下來,一人搖櫓,旁兩人嫌不夠快,又一人取了只槳,劃將過來。那女孩雖然瘦弱,臂力卻強,拎着凌愛雪一擲,將他拋臥在小船上,臉朝下邊,一動不動。來人猶不放心,持劍查看,不防凌愛雪嘣的一聲掙斷繩子,跳起來一拳一腳,將兩個劃船的打落水中,那搖櫓的驚忙之中,一躍入水,卻瞬間被河水吞沒。那女孩跟着將貨主和船家擲入小船,搶過舵來,向大船撞去。風大水急,船大笨拙,只聽一聲巨響,兩船撞在一處,來船上的人在巨震之中,有落入水中的,有撲倒在船上的,船板一破,兩船俱沉,但追船更大,恐怕全部沉沒,也要兩個時辰,對方首領虯髯滿臉,頗爲沉着,指揮餘下衆人下小船逃生。女孩卻用火鐮點燃了一段浸油繩子,扔到貨艙,片時火起,火舌如蛇之噬人,濃煙滾滾,宛如惡魔臉眼。一時間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整座船燒的周邊水域也都紅了。
追船首領指揮將船上淡水一桶桶潑於兩船相接之處,指望可以避火。哪知大風刮起無數個火墟火苗,隨風亂飛,其中兩個火墟飛到追船帆上,火便自上而下着了起來。那首領仰天長嘆一聲,心知無望,但仍指揮若定。
追船上人人便向帆上潑水,一個離火太近,風一吹,躲避不及,褲子起火,他一邊慘呼,一邊在船上打滾,每神經都痛楚不堪,於是掙扎着滾入水中而死。其餘衆人眼見無幸,知道落水死的較被燒死痛快,紛紛跳下水去。不多時全員覆沒。
凌愛雪等人看着那女孩,不禁有栗栗之感。
若把西湖比西子
凌愛雪賠了身上所有銀票給貨主和船家尚且缺二百兩,那女孩倒甚爲大方,“雖然是爲救這位大叔,但火終是我放的。這樣吧,我也賠吧。”掏了五百兩給兩人。
小船甚慢且不方便,還好不久就有去杭州的大船經過,幾人便上了大船。
凌愛雪與女孩隨船南行,兩人漸漸熟絡,女孩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和他言笑不禁。兩人擔心又有人追過來,於是常常一同到甲板上眺望。幸喜再無風波。
一路上海風清涼,雲霞高遠,頗快心目。
很快,舟近杭州。那女孩說:“大叔,我去西湖玩兒,你同去麼?”
“我怕又有仇家連累你。”
“那不是挺的麼?”她蹦跳着過來,拉了凌愛雪的衣服就走。
其時西子湖靜如處子,溫涼如月。
那姑娘連走帶跳,玩了一會兒水,又看了會兒荷花與岸上柳堤,忽道:“姑娘我詩興大發。快取筆墨紙硯來。”
凌愛雪說:“沒有。”
“去買去買。”
“我實在是沒錢了。銀票都給賠了貨主和船家了。這船的船票,還是你賣了首飾才湊夠的。咱們已經破產了。留倆錢兒住店吃飯吧。”
“你還好意思說,跟你混的連個糖藕都不給買。一把年紀,混的這麼慘,說不定連媳婦都娶不起。”
“你不也沒錢了?好意思擠兌我?”
“我從家裏偷跑出來,怎麼會有許多錢?原來打算街頭賣藝弄點路費,誰知道我太好面子,試了幾次也沒成。”
她發了會兒脾氣,又開心起來,“好容易來了詩興,你非得跟我說錢的事兒。我這會兒詩興又沒了。”
“可是我確實沒有筆啊。總不能刻地上吧。”
“你假裝有筆就行。姑娘讓你伺候侍從,都是你上輩子做了好事兒才得的。趕緊的,別磨嘰,我一會兒詩興真沒了。”
“你說。我記心好。”
“嗯 嗯。
窮遊到冮南,山溫水軟妍”
“就這?起的不怎麼樣。”
“你懂什麼,我當然有佳句的。嗯嗯,
一宵煙雨細,十裏鏡湖寬
天照碧波綠,舟行水雲間
徐行兩堤曉,漫吟風月閒。
”
“沒了?轉合呢?”
女孩忽閃着美目,想了想,:“沒了,我暫時沒好感情,好境界,想不出好句子,先這麼着吧。”
“你這就是打油詩。我還以爲多牛叉。”
女孩不忿,哼道:“有本事你寫一個,給本姑娘瞧瞧。”
“哼,這種詩我象我這麼大年紀的時候,就一天能寫八十首。我給你重寫一下吧。把沒用的去了,加我的:
清新西子湖,驚雷錢塘瀾。
君當建炎季,未始不偏安。”
那女孩裝成不屑的樣子:“切。就那麼回事兒吧。雖然還行,但和我比還差一點點。再說也沒我的詩字兒多。”
“話說你芳名是?我總不能姑娘姑娘的叫你”
女孩想了想,“姑娘我的芳名,怎麼能隨便告訴別人知道。”
一個小販推着獨輪車經過,“糖人兒!甜藕! 小酥魚!桂花藕粉! 西湖肉兒!”
女孩饞的直跳。“大叔,大叔,剩下的錢給買點好吃的唄!”
“不行,錢得花在刀刃上。”
女孩急的什麼似的,蹦跳着上前拉住他手左右搖晃:“大叔,大叔,既然一路上你問了幾遍我名字了。”
“我不就問一遍嗎?哪裏幾遍?”
“別打岔!我,我已經感受到了你滿滿的誠意,我這就坦誠相告。我小名叫-------‘刀刃’。趕緊的。拿錢拿錢,喂,賣零食的小哥,你別走啊。你別以爲我窮啊,我其實家裏有好多好多銀子啊。”
…………………………
夜晚春風沉醉,凌愛雪在客睡的正香,突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他猛的坐起,只聽門外的人弱弱的喊:“大叔,大叔,救命啊。”他大吃一驚,尋思那女孩還是落在組織手裏做人質了。他一時彷徨失措,卻聽那女孩說,“大叔,我病了。救命哪。”
凌愛雪拉開門,女孩撲倒過來,扯住他胳膊。可憐兮兮道:“大叔,該死的小販,一定賣的東西有,有問題,”
“你鬧肚子了?”
“比,比那嚴重,我都三天,三天沒大解了。我都快憋。救命哪。救---命”
凌愛雪失笑,“好好,我去給你抓藥。估計巴豆就行吧。”
女孩道:“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凌愛雪復又回身,躊躇道:“但現在夜深了。人家大夫也睡了啊。明天吧。你再忍忍。”
那女孩忽地嚷道:“忘恩負義啊,喪盡天良啊,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救了他狗命------”
凌愛雪馬上道:“行。我這就去。”
女孩兒高興起來:“那大叔你快點兒。”
兩人在杭州整天的四處遊蕩,凌愛雪漸漸忘記自己原來是個還在亡命天涯的手了。他盼着一輩子就這麼過下去。
“江南真是太美好了。”女孩贊嘆說。
這天他們逛完虎丘,走得累了,就坐在勾欄裏聽戲。演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凌愛雪完全聽不懂唱的是什麼,只覺軟儂甜糯,又婉轉千回,他轉頭去看右邊的女孩,女孩竟然淚流滿臉。
戲唱完了以後,女孩怏怏的走,很長時間後,才問了一句:“你說昭君算是奇女子了吧?她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胡風塞外,言語不通,也沒有懂她,和她聊天的人,子一定很難過吧。”
“嗯,她用自己的幸福,換取漢家和匈奴的和平。名留青史,當然是奇女子。”
“好像大家都是這麼認爲的,但是憑什麼要爲了別人就犧牲掉一個人呢?我如果是她,寧願和心愛的人亡命天涯,什麼王朝天下,百姓衆生,我才不想管。”
“多數人的利益,總比少數人重要。”
女孩不再說話。這一天,她都沒再說話。
第二天,女孩說,“大叔,我是偷着跑出來的。終是不能太久。我們這就往家走吧。你送我一程吧。”凌愛雪悵悵的陪她又北上。
到了蘇州,他們淋了雨,女孩開始咳嗽。凌愛雪陪她去看醫生,抓了止咳的藥。兩人回到投宿旅店。凌愛雪和老板借了藥鍋,給她煮藥。
女孩很感激:“大叔,你真是太好了。”
凌愛雪舊的傷痛突然發作,頭腦暈眩,不小心把之前的瀉藥也放進去了。
第二天早上,女孩早早的站在凌愛雪門前等他去吃早點。她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走路的時候拽着凌愛雪胳膊,像個樹熊一樣扒在他身上。凌愛雪問,:“你怎麼了”
女孩有氣無力:“我拉了一天肚子了,現在整個人都是空的。上廁所的時候,本是箭一樣噴射出來的。嗚嗚。”
凌愛雪吃了一驚,不敢多說。
兩個人坐下來,凌愛雪看見她一邊往嘴裏猛塞豆花兒,一邊努力忍咳,一張鵝蛋臉脹的通紅,就小心翼翼的試探。“刀刃,止咳的藥好使嗎?”
女孩用力的點頭:“嗯嗯,可好使了。現在本不敢咳。一咳就拉一褲子。我現在都沒褲子換了。”
凌愛雪思量再三,鼓起勇氣:“我說實話你別急哈,呃,,其實,,其實----我是錯把瀉藥給你熬了。”
女孩大怒,咬牙道:“老娘特麼跟你拼了。”扔掉羹匙就掄着王八拳沖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