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忙碌和壓抑的沉寂中緩慢流逝。趙琳強迫自己埋首於文件之中，試圖用工作填滿所有思緒的空隙，但效率卻低得可憐。一份簡單的市場分析報告，她反復看了三遍，卻還是沒能理清頭緒，那些數字和圖表仿佛都隔着一層磨砂玻璃，模糊而難以捕捉。
辦公室外的開放辦公區，也比往常安靜許多，敲擊鍵盤的聲音都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偶爾傳來的低聲交談也很快消失，一種無形的、微妙的緊張感在空氣中彌漫。顯然，總裁和陳總同時缺席，以及昨夜可能流傳開的某些風言風語，讓員工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叩叩叩——”
輕微的、帶着明顯遲疑的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內的沉寂。
趙琳猛地從走神中驚醒，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張磊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臉上帶着尚未褪去的惶恐和不安，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趙琳。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動什麼。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他將文件夾雙手遞上，聲音又低又細，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總，這、這是您要的上一季度的財務報表，財務部剛送過來的。”
趙琳抬起眼，目光落在他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以及那副怯生生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上。昨夜因爲他而起的風波再次掠過心頭，一絲煩躁不受控制地涌起，但很快又被一種習慣性的、保護弱者的心態壓了下去。
畢竟，在她看來，他只是一個剛出社會、沒什麼心機、甚至有些懦弱的孩子。昨天的鬧劇，主要責任在於孫梅周婷的起哄和陳陽的過度反應，張磊最多算是個不懂分寸的導火索。
她接過文件，隨手放在桌上，並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盡量用和緩的語氣說道：“昨天的事別往心裏去了，都過去了。好好工作就行。”
她試圖用這種方式安撫他，也安撫自己，將那一頁盡快翻過去。
聽到這句話，張磊像是得到了某種赦免，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但他抬起頭，眼睛裏依舊盛滿了擔憂和後怕，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沒忍住，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哭腔和恐懼，問出了那個從他回到工位後就一直折磨着他的問題：
“趙總……陳總他……他會不會……開除我啊？”
他幾乎能想象到，只要陳總一句話，他這個小小的、毫無根基的助理，立刻就會像螞蟻一樣被輕易碾碎，失去這份來之不易、待遇優厚的工作。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趙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開除？
陳陽會這麼做嗎？
以他昨晚那決絕的態度和今天直接休假的行爲來看，他未必不會遷怒於張磊。如果他知道自己還在維護張磊，恐怕會更生氣吧？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就被一股更強的逆反心理取代了。
憑什麼？公司是她和陳陽一起創立的，她同樣是總裁！難道連留下一個助理的權力都沒有了嗎？陳陽越是反應激烈，她就越不能順了他的意！否則，豈不是顯得她怕了他？顯得她真的做錯了什麼？
更何況，她答應過“那個人”，要照顧好張磊。
一種混合着權力捍衛、逆反心理和隱秘承諾的情緒涌上心頭，讓她的表情變得堅定甚至有些強硬。
她看着張磊，語氣不容置疑：“開除？有我在，誰敢開除你？”
這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帶着總裁特有的威嚴。
“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安心上你的班。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就沒人能動你。”
這句話，如同給張磊吃了一顆無比有效的定心丸。
張磊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近乎感激涕零的表情，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是帶着安心和依賴。他忙不迭地點頭，聲音哽咽：“謝謝趙總！謝謝趙總！我一定好好幹！絕對不給您添麻煩！”
在他單純而怯懦的認知裏，趙琳就是他的保護傘，是他的依仗。只要有趙琳這句話，天就塌不下來。至於昨天那場因他而起的風暴，以及陳總的怒火，似乎都變得不那麼可怕了。他甚至下意識地忽略了自己在這段關系中的位置，以及可能帶來的更大麻煩。
趙琳看着他這副完全依賴、全然信任的樣子，心裏那點因爲維護他而產生的微妙壓力，似乎也得到了某種緩解和滿足。保護弱者，掌控局面，這讓她在遭遇陳陽決絕離開的打擊後，重新找回了一絲控制感和力量感。
她的目光落在張磊那張還帶着學生氣的、略顯蒼白的臉上，一個念頭突然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
陳陽之所以那麼生氣，那麼誤會，是不是也因爲張磊平時離她不夠近，讓她無法隨時掌控他的言行，才導致了昨晚那種“越界”的發生？
如果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隨時可以教導、可以看管，是不是就能避免再發生類似的“誤會”？也能更好地“保護”他，免得被公司裏可能存在的風言風語或者陳陽未來的遷怒所傷害？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手指了一下辦公室門外，靠近她門口的那個原本空着、用於臨時堆放文件的小隔間，對張磊說道：“你回頭去找行政部，讓他們立刻把外面那個小隔間收拾出來，把你的東西搬過去。以後你就在那裏辦公，離我近點，也方便隨時匯報工作，處理緊急事務。”
這個決定來得突然，甚至有些反常。總裁助理的工位通常都在開放辦公區，方便協調各部門，直接安排在總裁辦公室門口的小隔間，幾乎是形影不離的待遇，在公司裏極爲罕見。
張磊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完全理解這個安排的深意，但出於對趙琳絕對的服從和依賴，他沒有任何疑問，立刻點頭：“好的，趙總！我馬上就去辦！”
他的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受寵若驚——離總裁更近，意味着更受重視，更大的權力，他當然願意。
趙琳看着他唯唯諾諾、全心依賴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這個安排一舉兩得，既保護了張磊，也便於管理，能有效防止“誤會”再次發生。
她揮了揮手，示意張磊可以出去了。
張磊再次感激地鞠了個躬，這才輕手輕腳、幾乎是踮着腳尖退出了辦公室，臉上帶着一絲掩藏不住的、因禍得福般的欣喜。
他輕輕帶上門，轉身就迫不及待地準備去找行政部。
就在這時，技術部的王總監正好從走廊另一頭走來，似乎是準備去向趙琳匯報工作。他看到了從總裁辦公室裏出來的張磊，也看到了張磊臉上那與公司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甚至帶着點喜色的表情。
王總監的目光隨之落在了那個緊閉的總裁辦公室門，以及門口那個剛剛被指定要收拾出來給張磊用的小隔間上。
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花白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和深思。
他早就隱隱聽說趙總對這個小助理似乎格外照顧，甚至破格提拔。原本以爲只是看重能力或者有什麼親戚關系，但結合昨天隱約聽到的風聲和眼前這反常的、近乎“貼身”的安排……
王總監搖了搖頭，心裏暗自嘀咕了一句：看來，那些傳言，恐怕未必是空穴來風啊。
他沒有立刻去敲總裁辦公室的門，而是若有所思地轉身，朝着技術部的方向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