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日的梅雨終於停歇,陽光勉強穿透雲層。江簟秋剛結束孕期瑜伽,正靠在偏廳沙發小憩,女管家悄無聲息地送來溫水和維生素片。
這時,別墅外的靜謐被一輛低調但車牌顯赫的轎車打破。來人並未強行闖入,而是由管家恭敬地遞上一份象牙白的精致請柬,封口處壓着江家的家族徽記。
女管家查看後,臉色微凝,轉身向江落月匯報:"江小姐,是本家派人送來的帖子。江先生和夫人邀請您與賀先生今晚回老宅赴宴,說是族中幾位長輩難得齊聚,想借此機會一家人小聚,也......看看您。"
江簟秋心下一緊,她對江家人印象極差,頓時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煩。
女管家補充道:"送帖的人還在等回話。您看......"
"帖子放下,你去回復,說我會準時到。"一個冷冽的聲音自偏廳入口響起。賀燼寒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穿着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他目光掃過請柬,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江家倒是會挑時候。"
他看向江落月,眼神復雜難辨,帶着審視與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去換身得體的衣服。晚上跟我去一趟。"
江簟秋默了一瞬,但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任由女管家攙扶着,轉身走向樓梯。她知道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她單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十幾分鍾前,樓上的書房裏,陸停雲照例來爲江落月檢查,現在正在向賀燼寒匯報,他的語氣帶着謹慎的樂觀:"情況暫時穩住了,雖然生長指標還是落後,但至少沒有繼續惡化。她......還算配合,只是......"他頓了頓,"心結太重,這不利於胎兒長期發育。你得想想辦法呀,她總是這樣也不是個事。"
賀燼寒沉默地聽着,目光掃過監控屏幕裏那個一動不動望向窗外的身影,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悶悶的疼。他揮揮手,示意知道了,懶得再去深究那莫名的不適感。
就在這時,內部通訊器響起,安保主管匯報了江家人遞來了帖子的消息,借口是"家族紀念日"。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厭棄瞬間涌上賀燼寒心頭。這對蛀蟲!他們怎麼敢再來?!上次那碗"秘方"的賬,他還沒跟他們算清!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想拒絕,永絕後患。
但,話未出口,一個更復雜,更晦澀的念頭悄然滋生。他想知道,面對這對將她視爲工具、給予她扭曲愛恨根源的所謂父母,這個仿佛心死成灰的江落月,會是什麼反應?是會露出一絲軟弱和渴望?還是......會展現出更多他未曾見過的、讓他心悸又困惑的真實?
一種混合着極度厭惡、殘忍好奇以及隱秘試探的心理,驅使着他改變了主意。他需要借助外界的刺激,來撕開那層讓他無從下手的、冰冷的平靜。他要看看,那平靜之下,到底是徹底的絕望,還是......別的什麼。
傍晚,賀家的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入江家老宅。宅邸燈火通明,雖比不得賀家的底蘊,但也竭力彰顯着富貴。門口已有幾位穿着講究的遠房親戚"恰好"在場,目光或好奇或諂媚地投來。
賀燼寒率先下車,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他並未立刻走開,而是側身,向車內伸出手。
江簟秋遲疑一瞬,將微涼的手搭在他掌心。他握住的力道沉穩而不容退縮,看似體貼,實則是絕對的掌控。她穿着一條ZUHAIR MURAD的香檳色寬鬆長裙,巧妙遮掩了孕肚,妝容淺淡,但那份疏離淡漠的氣質,反而讓她在珠光寶氣的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引人注目。
"燼寒來了!快請進!"江父親自迎到門口,臉上堆滿熱絡的笑容,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江母緊隨其後,目光飛快地掃過江簟秋的肚子,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隨即也換上擔憂又欣喜的表情:"落月,看着氣色好些了,就是太瘦了,得多補補。"
賀燼寒淡淡頷首,並未多言,攜着江落月步入客廳。
廳內已是衣香鬢影。幾位江家的叔伯、嬸母及其子女早已等候已久,見狀紛紛起身寒暄。
"賀少,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一位大腹便便的叔父笑着奉承。 "落月真是越來越有氣質了,和賀少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位穿着絲絨旗袍的嬸母笑着打量江簟秋,目光卻在她腹部微妙停留。 "聽說賀氏最近又拿下南城那塊地皮,真是大手筆,讓我們這些老家夥望塵莫及啊......"另一位戴着金絲眼鏡的堂兄試圖切入商業話題。
賀燼寒遊刃有餘地應對着,笑容疏離而禮貌,每一句回應都恰到好處,既維持了場面,又不泄露分毫真實情緒。他始終沒有鬆開江落月的手,仿佛她是一件不可或缺的配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彎裏那只手的細微顫抖,以及她幾乎倚靠在他手臂上的、虛弱的重量。
江簟秋垂着眼睫,扮演着溫順寡言的影子。那些恭維話像隔着一層玻璃,虛假又空洞。她能感受到無數道視線在她身上逡巡,評估着她的價值,尤其是她孕育着的、那個可能改變江家命運的孩子。
晚宴設在奢華的長餐桌。賀燼寒自然被奉在上座,江簟秋緊挨其右。江父江母坐在對面,其餘親戚按輩分資歷依次落座。
菜肴精致,酒水昂貴,言談看似熱鬧,卻處處透着小心翼翼的奉承和暗藏機鋒的試探。
"落月如今是有身子的人,飲食可要格外精細。"一位嬸母狀似關心地對江母說,"姐姐你可得多費心,多燉些補品送去才是。" 江母立刻接話,語氣帶着誇張的慈愛:"那是自然!我天天在家就惦記着落月這口呢!只是......賀家什麼都有,照顧得肯定比我們周到,我們也不敢總去打擾......"她說着,眼神瞟向賀燼寒,帶着試探。
賀燼寒慢條斯理地切割着盤中的牛排,頭也未抬:"她需要靜養。尋常補品,未必合適。"語氣平淡,卻瞬間堵回了江母後續所有的話,讓她臉色僵了僵。
另一位堂姐笑着打圓場,目光轉向江簟秋:"落月真是好福氣。賀少這麼體貼入微。等小少爺出生,不知得多金貴呢。名字可有了眉目?" 這話看似閒聊,實則是在打探賀家對孩子的重視程度以及未來安排。
江簟秋握着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緊。賀燼寒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依舊淡漠:"孩子的事,不急。"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全場,帶着無形的壓迫感,"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身體無恙。"
話題被輕易帶過,席間氣氛有片刻凝滯。親戚們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父見狀,連忙舉杯:"是是是,健康第一!來,我們大家一起,祝落月身體康健,也預祝賀少早日添丁!"衆人紛紛附和,杯盞交錯。
江簟秋端起面前的溫水,抿了一口,壓下喉間的窒悶感。這場宴會,每一秒都如同煎熬。她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物品,承受着各方算計的目光。而身旁的男人,既是她的囚籠,此刻卻又像一道屏障,隔絕了其他人的明槍暗箭。
飯後,衆人移至偏廳用茶。江母終於找到機會,湊到江簟秋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着急切:"落月,上次媽媽也是心急......那秘方真是好東西,就是你可能虛不受補了。你最近感覺怎麼樣?孩子還好吧?這次回來,我看賀少對你倒是......"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既想撇清上次的責任,又想打探現狀。
然而,江簟秋卻直接問出"你到底想說什麼?",面對她的質問,江母開始拙劣地表演"懺悔與補償"的戲碼。江簟秋卻完全聽不下去,她抬起眼,看向江母。她的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淬了一層薄冰,帶着一種極度疲憊下的清晰與厭惡。她極輕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冰珠砸落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席間:"補償我?"
接着,是那句將一切僞裝、一切肮髒秘密都血淋淋撕開的質問:""是用你們教我怎麼放火燒梅花林的'好心'來心疼?還是用那碗差點讓我和孩子一起沒命的'祖傳秘方'來心疼?"
一瞬間,以他們這一桌爲中心,小範圍的空氣驟然凝固!
幾位離得近的江家親戚臉上的笑容僵住,交換着驚疑不定的眼神。
江母的臉瞬間血色盡褪,手中的湯盅差點脫手掉落,嘴唇哆嗦着:"落月!你、你胡說什麼!你病糊塗了......"她慌亂地看向四周,試圖補救,"這孩子,肯定是上次昏迷還沒好利索,淨說胡話......"
江父也急忙起身,臉色鐵青,試圖打圓場:"賀少,您別介意,落月她......"
賀燼寒緩緩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叮",成功壓下了所有細微的騷動。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墨綠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寒意凜然。
他並沒有看江家父母,而是先側過頭,目光落在江簟秋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她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江母,帶着一種破罐破摔般的冰冷坦率。
賀燼寒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爲復雜的、混合着驚悸、了然甚至一絲扭曲的可笑。裴淮留下的東西不多,梅花林算得上是最珍貴的存在了,他們作爲她的親生父母竟然如此惡毒。雖然賀燼寒早就對這對夫婦的行徑深有感觸,但他也沒能料到,這件事真的是由他們指使的。
他轉回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緩緩釘在江父江母驚惶失措的臉上。
席間的死寂被江母一聲尖銳的抽泣打破。
"落月!你、你胡說什麼!"江母臉色煞白,精心描畫的眼線被溢出的淚水暈染開,顯得狼狽又滑稽,"梅花林是你姐姐生前最喜歡的,也是我們的念想,我怎麼可能讓你做這種事,你是不是病糊塗了?賀少,您別聽她瞎說,她自從失憶後就總是這樣胡言亂語......"
她慌亂地看向賀燼寒,試圖辯解,聲音因恐懼而拔高,尖銳刺耳。
江父反應稍快,強壓下驚駭,沉痛道:"賀少,落月這孩子......怕是上次昏迷傷了根本,神智還不清楚。我們做父母的,只有心疼,怎麼會害她?那秘方雖是祖上傳下,也是尋了名醫看過,一心只爲她好,誰知......誰知她身子弱不受補,反而受了罪。我們也是後悔莫及啊!"
他避重就輕,將責任推給江落月的"體弱"和"神智不清",擺出一副受害者的無奈模樣。
賀燼寒的目光從江簟秋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上移開,緩緩落在江氏夫婦身上。他眼底的墨綠色深潭凝成了冰,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室溫驟降。
"哦?"他薄唇輕啓,聲音不高,卻帶着千斤重的壓迫感,"後悔莫及?是後悔差點弄死她,還是後悔......差點弄死她肚子裏,你們指望用來翻身的籌碼?"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剝開了兩人僞善的畫皮,露出內裏赤裸裸的貪婪。
江父江母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江簟秋仿佛沒聽到這針鋒相對的對話,她只是覺得累。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這污濁的氣氛驚擾,不安地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細微的脹痛。她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按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入了賀燼寒眼中。他心頭莫名一緊,被江家夫婦的不恥點燃了怒火,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不能再讓她再待在這裏。
"看來二位所謂的'家族紀念日',只是場鬧劇。"
賀燼寒的目光落在江簟秋蒼白的臉上,語氣冷硬。"她需要休息了。"他這話是對着江家父母說的,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晚就到這吧。"他甚至沒有征詢江落月的意見,便攬過她的肩膀,帶着她向外走去。留下一廳神色各異的江家親戚。
江父臉色一變,急忙道:"賀少!賀少您聽我們解釋......"
兩名高大的保鏢立刻無聲地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眼神冷硬。
江父江母臉色青白交錯,尷尬又不敢發作,只能強笑着送客。
回程的車內,依舊死寂。
賀燼寒鬆了鬆領帶,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冷硬。江簟秋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只覺得疲憊深入骨髓。
今晚的一切,再次印證了她的處境。無論是江家的貪婪算計,還是賀燼寒看似維護實則獨占的掌控,都讓她感到窒息。
她輕輕撫上小腹,那裏因夜晚的奔波和情緒緊繃而傳來細微的不適。
賀燼寒忽然睜開眼,目光掃過她的動作,聲音聽不出情緒:"不舒服?"
江簟秋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地搖了一下。
賀燼寒沉默片刻,對前座的助理吩咐:"通知陸停雲,明天早上過來一趟。"
"是,賀先生。"
他審視着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波瀾——後怕?得意?或者哪怕一絲對他剛才出言維護的觸動?
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垂着眼睫,看着地面,側臉線條脆弱而僵硬,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偶。仿佛剛才那個拋出驚天炸彈、幾乎攪得天翻地覆的人不是她。
這種徹底的麻木和無所謂,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哭訴更讓賀燼寒感到煩躁。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試探和怒火都被無聲地吞噬,得不到任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