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南梔是被窒息感弄醒的。
身體沒有痛覺,但生理反應騙不了人。大腦昏沉得像灌了鉛,心跳快得即將撞破膛,這是身體透支到極限的警報。
空氣裏全是那個味兒——甜,膩,像是熟透爛掉的花果。是林淑華爲了她那個寶貝養女特意找人調的“安神香”,一克千金……聞着像屍油,讓人反胃。
她撐着床沿坐起來,真絲睡裙順着肩頭滑落,露出鎖骨處那枚暗紅色的牙印。
經過幾個小時的發酵,那牙印不僅沒消,反而呈現出一種靡麗的紫紅色,像是一枚烙在奴隸身上的專屬印章。
她起身去浴室洗了個澡,換了一件高領的長袖居家服。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極淡,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她對着鏡子調整了一下表情,眉眼低垂,瞬間變成了那個唯唯諾諾、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病秧子。
廚房方向傳來叮叮當當的切菜聲,那是王媽在忙碌。
王媽是南家的老人了,看着南瑤長大的,對那個嘴甜會撒嬌的二小姐疼到了骨子裏,對南梔這個常年在外養病的“正牌大小姐”卻總是端着一副長輩的架子。
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涼菜。
水晶肴肉、桂花糯米藕、還有一道工藝極其復雜的極品鮑魚紅燒肉。
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南梔走過去,剛想伸手倒杯水,正在擺盤的王媽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猛地轉過身,語氣誇張地叫道:“哎喲!大小姐!您可別動!”
南梔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
“這桌子剛擦過,您這手……咳,我是說,這些菜都是二小姐愛吃的。”王媽手裏拿着抹布,眼神在南梔身上掃了一圈,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二小姐今天參加鋼琴比賽拿了獎,先生和太太特意吩咐了,晚上要給她好好慶祝一下。大小姐您身體不好,這大魚大肉的也不好消化,廚房給您熬了小米粥,在鍋裏溫着呢。”
慶祝?
南梔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譏諷。
昨天是南家和陸家聯姻的大子,是她南梔被“賣”進陸家的子。
作爲親生父母和哥哥,他們沒有一個人在訂婚宴結束後關心過她一句。沒有問她在陸家過得習不習慣,沒有問陸笙那個浪蕩子有沒有欺負她。
他們在忙什麼呢?
忙着給拿了個野雞鋼琴比賽安慰獎的養女慶祝。
“我知道了。”南梔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剛睡醒的沙啞,“王媽費心了。”
她轉身走到客廳的角落裏坐下。那裏有一株巨大的龜背竹,寬大的葉片正好能擋住她單薄的身影。
在這個家裏,她就像這株植物一樣,只是個用來點綴“家庭和睦”的擺設。
多餘,且礙眼。
沒過多久,院子裏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是三輛。
緊接着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原本死寂的別墅瞬間熱鬧了起來,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種虛假的活力。
“瑤瑤,慢點!腳還疼不疼?”
說話的是大哥南風,南氏集團的現任總經理,平裏一副精英做派,此刻卻像個男仆一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個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女孩。
“大哥,我沒事的,就是踩踏板太用力了,稍微有點酸。”女孩的聲音甜得發膩,像是摻了三斤糖精。
南瑤。
南梔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怎麼會沒事?都紅了!”二哥南雲是娛樂圈的頂流愛豆,這會兒連口罩都沒摘,蹲在地上正查看着南瑤的腳踝,心疼得眉頭緊鎖,“這種破比賽以後別參加了,傷了我的寶貝妹妹怎麼辦?”
“哎呀我的心肝,快讓媽媽看看!”
林淑華把限量版手包隨手扔在地上,捧着南瑤並沒有紅腫的腳踝吹氣,眼眶瞬間紅了,“都怪媽媽不好,就不該讓你去參加那個什麼比賽,你要是疼在身上,那就是挖媽媽的心啊!”
就連一向嚴肅的南父南建民,此刻也背着手站在一旁,臉上掛着慈父的笑容:“行了,先吃飯,王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補補。”
一家五口,其樂融融。
南梔坐在陰影裏,指尖輕輕摩挲着鎖骨處那枚被衣領遮住的牙印。看着這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滑稽劇,她眼底沒有羨慕,只有一種看着待宰牲畜的平靜。笑吧,趁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這就是她的“家”。
十五年前,她因爲先天性心髒衰竭加上極度敏感的體質,被斷言活不過十八歲。
南家夫婦爲了尋求心理安慰,聽信了一個遊方道士的話,把她送到了深山裏的一位“王神醫”那裏續命,轉頭就收養了八字相合的南瑤,說是爲了給家裏“沖喜”。
王神醫是個怪人,醫術通神,性格卻古怪乖戾。他把南梔泡在藥缸裏長大,用各種毒蟲毒草她的經絡。
復一的折磨,不僅讓她活了下來,還讓她練就了一副百毒不侵卻又極度敏感的身體,以及……一顆比手術刀還要冷硬的心。
而在她受苦的那十五年裏,南瑤代替她,享受了南家所有的寵愛。
“咳……”
南梔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咳嗽。
客廳裏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
南瑤像是剛發現她一樣,誇張地捂住嘴,眼底閃過一絲厭惡,面上卻是一副驚喜的模樣:“姐姐?你在家啊!我還以爲你在陸家陪姐夫呢!”
這聲“姐夫”,咬字極重,帶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南梔扶着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
她穿着寬大的居家服,顯得整個人空蕩蕩的,臉色蒼白得像個女鬼。
“陸笙忙,我身體不舒服,就先回來了。”南梔輕聲解釋,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南父身上,“爸,媽,大哥,二哥。”
南建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威嚴:“既然回來了,就過來吃飯吧。剛好,有點事要跟你說。”
沒有關心,沒有問候。
只有命令。
衆人移步餐廳。
長條形的餐桌上,南瑤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衆星捧月的位置。南父南母一左一右,兩個哥哥坐在對面,不停地給她夾菜。
南梔的位置在最末尾,離主菜很遠。
面前只有一碗清湯寡水的小米粥,和一碟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鹹菜。
而餐桌中央,那盤色澤誘人的鮑魚紅燒肉正冒着熱氣,香氣霸道地往鼻子裏鑽。
“姐,你嚐嚐這個肉,王媽做得可好吃了!”南瑤突然夾起一塊肉,隔着半張桌子想要遞給南梔,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一臉無辜,“哎呀,我忘了,姐姐身體虛,吃不得油膩的。姐姐不會怪我吧?”
南母立刻心疼地拍了拍南瑤的手:“你這孩子就是心善,她那個身體能吃什麼?別浪費了好東西。”
南梔低頭,看着面前那碗清湯寡水的小米粥,上面甚至漂着一層冷掉的米油。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碗底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和旁邊那盤冒着熱氣、澆着濃鬱醬汁的鮑魚紅燒肉相比,這碗粥像是喂狗剩下的。
“南梔啊。”南建民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終於切入了正題,“聽說昨晚訂婚宴上,陸家那個小叔……謝妄,也去了?”
提到“謝妄”這兩個字,餐桌上的氣氛明顯變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