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子死後第十二天,石娃在破廟裏正式向瞎老五行了拜師禮。

沒有香燭,沒有跪拜,只有半個菜團子——是老石從懷裏掏出來的,用油紙包着,已經硬得像石頭了。瞎老五接過,摸了摸,咧嘴笑了,露出那幾顆焦黃的牙。

“老石,你這是讓娃跟我學要飯?”瞎老五說,語氣聽不出是喜是悲。

“學活命。”老石說,“多一門手藝,多一條路。”

瞎老五沉默了一會兒,把菜團子掰成三塊,最大的給石娃,第二大的給老石,最小的留給自己。

“娃,”他朝石娃的方向說,“要飯這行當,不是誰都能幹的。得有厚臉皮,還得有薄臉皮。該厚的時候厚,該薄的時候薄。你能行?”

石娃看着手裏的菜團子,想起集市上尿褲子的羞恥,想起藏錢時的忐忑,想起黑子死前的眼神。他點頭,用力點頭:“我能行。”

“好。”瞎老五站起來,拄着棍子走到廟堂中央,“那今天,我就教你蓮花落。”

瞎老五教得很認真。

他先教站姿:“要飯的不能站太直,顯得硬氣;也不能太彎腰,顯得賤。微微前傾,肩膀鬆着,腳要一前一後,隨時能跑也能跪。”

石娃跟着學。他發現自己很難掌握那個“微傾”的角度——要麼太直,像要跟人打架;要麼太彎,像要給人磕頭。瞎老五用棍子敲他的膝蓋、後背、肩膀,一點點調整。

“記住這個姿勢。”瞎老五說,“這是要飯人的本錢。站對了,人家看你順眼,願意給口吃的;站不對,看你都嫌煩。”

然後是開嗓。

瞎老五清了清嗓子,那沙啞的喉嚨裏發出第一個音:“哎——”

不是普通的“哎”,是拖得很長的、帶着顫音的“哎”,像從黃土深處挖出來的嘆息。聲音在破廟裏回蕩,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你試試。”瞎老五說。

石娃深吸一口氣,學着喊:“哎——”

聲音又尖又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不對。”瞎老五搖頭,“氣從丹田出,不是從喉嚨喊。再來。”

石娃又試。試了十幾次,嗓子都快啞了,才勉強有點那個味道——蒼涼,悲愴,像西北的風刮過塬上。

“行了,有點意思了。”瞎老五說,“現在教詞。”

蓮花落的詞分三套:開場調、討食調、謝恩調。每套都有固定的框架,但可以往裏填東西——看到什麼填什麼,想到什麼填什麼。

開場調是亮身份。

瞎老五唱了一段:

“各位父老鄉親們——

聽我瞎子說分明——

不是我要來討擾——

實在是肚子餓得慌——”

用的是西北方言,摻着秦腔的調子,每句最後一個字拖長,帶着哭腔。石娃跟着學,舌頭打結,把“鄉親們”唱成了“香親們”,瞎老五用棍子敲他的腳踝。

“舌頭捋直!這是要飯,不是唱戲!”

石娃咬着舌頭練,練到舌尖發麻,才把字咬準了。

討食調是訴苦情。

這段最長,也最難。瞎老五唱:

“黃土地哎——長草根——

娃子餓肚哎——喊娘親——

東家給口饃——西家給碗湯——

菩薩保佑好心人——”

調子更悲,聲音更顫,像真的要哭出來。但瞎老五教的時候說:“不能真哭。真哭了,人家嫌你晦氣。要像哭又不是哭,像訴苦又不是訴苦。這個度,你得自己琢磨。”

石娃琢磨不出來。他要麼唱得幹巴巴的,像背書;要麼唱得太悲,自己先紅了眼眶。瞎老五說:“你還小,沒真餓到那份上。等真餓急了,自然就會了。”

謝恩調最簡單,就是道謝。

“謝過東家大善人——

一口饃饃救條命——

來年豐收糧滿倉——

兒孫滿堂福滿門——”

這段要唱得真誠,但不能太卑微。瞎老五說:“謝是謝,但不能跪着謝。咱們是要飯,不是討饒。記住了?”

石娃點頭。

學完三套詞,瞎老五開始講規矩。

他盤腿坐在廟門檻上,臉朝着光——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陽光的溫暖。石娃坐在他對面,老石蹲在廟外抽煙,沒進來,但豎着耳朵聽。

“要飯這行當,有三條規矩。”瞎老五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條:不偷孤寡。”

石娃心裏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偷蛋的事,想起了娘說“不能窮了骨氣”。

“孤寡老人,沒兒沒女,自己都活不下去。”瞎老五說,“你去偷他們,天理不容。不光不能偷,看見了還得幫一把——挑擔水,劈個柴,人家記你的好,說不定還給你口吃的。”

“第二條:飯前唱,飯後謝。”瞎老五伸出第二根手指,“不能光伸手要,得唱。唱了,人家給是情分,不給是本分。給了,必須謝,不能拿了就走,像該你的似的。”

石娃想起爹教他騙術時,也是先說話,再要飯。原來要飯和騙人,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都得先付出點什麼,哪怕是幾句好話。

“第三條:一家只討一次。”瞎老五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最重,“這是鐵律。今天討了,明天就不能再去。人家給過你一次,是情分;再去,就是貪得無厭,是壞規矩。”

“那要是沒討到呢?”石娃問。

“沒討到就換一家。”瞎老五說,“不能賴着不走,不能死纏爛打。要飯要的是尊嚴,不是施舍。記住,咱們是要飯,不是討債。”

石娃把這些話記在心裏。他想起以前跟爹走村,一家最多停一次,原來是有講究的。

“這三條規矩,”瞎老五總結,“第一條是良心,第二條是臉面,第三條是分寸。守住了,你就是個正經要飯的;守不住,你就是個叫花子,連狗都嫌。”

石娃重重點頭。

學完第三天,老石帶石娃出去實踐。

“今天不騙人,就要飯。”老石說,“按瞎老五教的來。”

石娃心裏打鼓。他覺得自己還沒學好,唱得不好聽,站姿也不對。但老石說:“學遊泳得下水,學要飯得張嘴。”

他們去了一個陌生的村子,離石娃村十裏地。老石在村口放下擔子,沒擺貨,就蹲在路邊抽煙。他朝石娃努努嘴:“去吧。”

石娃深吸一口氣,朝第一戶人家走去。

那是戶普通人家,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能看見院裏晾着衣服。院門虛掩着,石娃在門外站定,回憶瞎老五教的站姿——微傾,肩膀鬆,腳一前一後。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各位父老鄉親們——

聽我娃子說分明——”

聲音發顫,調子跑偏,但好歹唱出來了。院裏傳來腳步聲,一個中年婦女推門出來,手裏拿着正在納的鞋底。

“要飯的?”婦女打量他。

石娃點頭,繼續唱:

“不是我要來討擾——

實在是肚子餓得慌——”

婦女皺了皺眉,轉身回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拿着半個黑面饃,硬邦邦的。她遞給石娃:“走吧走吧,別唱了,難聽死了。”

石娃接過饃,鞠躬,唱謝恩調:

“謝過大娘善心人——

一口饃饃救條命——”

婦女擺擺手,關上了門。

石娃走回村口,把饃給老石看。老石接過去,掰了一小塊嚐了嚐:“還行,沒餿。”他把剩下的還給石娃,“吃吧,自己掙的。”

石娃咬了一口。饃很硬,很糙,但這是他用唱蓮花落換來的,不是騙來的。味道好像不一樣。

那天他們走了三個村子,石娃要了七次飯。五次給了吃的,兩次被趕走。給的吃的裏,有饃,有紅薯,有半碗糊糊。石娃唱得一次比一次順,站姿一次比一次自然。

到第四個村子時,天快黑了。

這是個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裏。老石說:“最後一家,要完回家。”

石娃走向村尾那戶。房子最破,屋頂的茅草都塌了半邊,用樹枝撐着。院牆全塌了,院裏長滿荒草,只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通向屋門。

屋裏亮着油燈,昏黃的光從破窗紙透出來。

石娃在院裏站定,正要開唱,聽見屋裏傳來咳嗽聲——很重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摸索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唱了:

“各位父老鄉親們——”

屋裏的咳嗽停了。過了很久,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她太老了,背駝得厲害,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渾濁,看人時眯着。

“誰啊?”聲音嘶啞。

“要飯的。”石娃說,“大娘,給口吃的吧。”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出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顫巍巍的,手裏拄着根樹枝當拐棍。走到院中時,她突然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石娃下意識伸手去扶。

老太太站穩了,喘了幾口氣,說:“娃,屋裏沒吃的了。最後半碗玉米面,昨天吃完了。”

石娃看着她。老太太的衣服補丁疊補丁,但洗得很幹淨;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雖然窮,但收拾得利索。只是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

他想起瞎老五的第一條規矩:不偷孤寡。

也想起娘病倒在炕上的樣子。

“大娘,你家裏人呢?”石娃問。

“沒了。”老太太說,“老頭子前年餓死了,兒子去新疆找活路,三年沒音訊了。就我一個老婆子,等死呢。”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石娃心裏一酸。他想起自己的娘,想起娘咳血的樣子,想起娘說“一顆蛋能換半副草藥”。眼前這個老太太,像極了娘老了以後的樣子。

他本該轉身就走——這家沒吃的,按規矩該換一家。但他沒走。

他看見院裏那口井,井台上放着個破瓦罐,罐裏是空的。他想起老太太剛才差點摔倒的樣子,想起她說“最後半碗玉米面昨天吃完了”。

“大娘,我給你挑擔水吧。”石娃說。

老太太愣住了:“啥?”

“我給你挑擔水。”石娃重復,“你腿腳不好,我幫你。”

沒等老太太回答,他就走到井邊。井很淺,用轆轤打水。石娃搖動轆轤,木軸吱呀呀響,水桶慢慢升上來。他打了滿滿一桶,倒進瓦罐裏,又打第二桶。

老太太站在旁邊看着,沒說話。

挑完水,石娃看見院裏堆着柴,但都太大塊,老太太劈不動。他又找來斧頭——斧頭鏽了,柄也鬆了,但還能用。他蹲下來,開始劈柴。

一下,兩下,三下。

柴是硬木,不好劈。石娃力氣小,劈得很慢,但很認真。斧頭起落,木屑飛濺,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澀得疼。

老太太還是沒說話,只是看着。

劈完柴,天完全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石娃抹了把汗,說:“大娘,我走了。”

他轉身要走,老太太突然叫住他:“娃,等等。”

老太太慢慢走回屋裏,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端着一個碗。碗是粗陶的,有個豁口,但擦得很幹淨。碗裏是白面——真正的白面,雪白雪白的,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拿着。”老太太把碗遞過來。

石娃愣住了:“大娘,你不是說沒吃的了嗎?”

“這是留着過年吃的。”老太太說,“我就這點白面了,藏在炕洞裏,防老鼠。”她頓了頓,又說,“你是個好娃,心善。大娘沒啥給你的,就這點面,你拿回去,讓你娘給你擀碗面條吃。”

石娃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不是因爲得到白面——雖然白面很珍貴,他一年也吃不上一次。是因爲老太太說的話,因爲她把最後一點好東西給了他,因爲她說“你是個好娃”。

他接過碗,手在抖。

白面在碗裏,鬆鬆的,軟軟的,像捧着一捧雪。他聞到了面粉的清香,那種純粹的、幹淨的糧食的香味。

“謝、謝謝大娘……”他哽咽着說。

老太太擺擺手:“走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石娃捧着碗,走出院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站在院裏,佝僂的身影在星光下像一個問號,孤獨,但挺直。

他想起自己沒唱謝恩調。

於是站定,清了清嗓子,唱:

“謝過奶奶善心人——

一碗白面暖人心——

菩薩保佑您安康——

兒孫早日把家還——”

他唱得很認真,每個字都咬得很準,調子也沒跑。這是他有史以來唱得最好的一次。

老太太聽着,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星光下,她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石娃捧着那碗白面回到村口時,老石已經等在那裏了。他看見石娃手裏的碗,愣了一下。

“哪來的?”

石娃把經過說了。說得很詳細,從老太太咳嗽,到挑水,到劈柴,到最後給白面。說到最後,他聲音又哽咽了:“爹,我把人家過年吃的白面拿來了……”

老石沉默了很久。他接過碗,看着裏面的白面,又看看石娃,眼神復雜。

“你破了規矩。”老石說,“一家只討一次,你去了,沒討到,就該走。”

石娃低下頭:“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幫了她。”老石打斷他,“幫了,就不是討,是換。你用勞力換糧食,這不壞規矩。”

石娃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老石把碗還給他,“但你記住,這種事不能常做。咱們自己都吃不飽,幫不了所有人。”

石娃點頭。他捧着碗,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明晃晃地照着黃土路。石娃走得很小心,生怕把碗裏的白面灑了。他時不時低頭聞一聞,面粉的香味鑽進鼻子,讓他想起娘擀面條的樣子——娘擀的面條又細又長,煮在鍋裏像銀絲,撈出來澆點醋,他能吃兩大碗。

“爹,”他問,“咱們今晚吃面條嗎?”

老石搖頭:“不,這面留着。等你娘好點了,給她擀碗面條。病人吃白面,補身子。”

石娃懂了。他把碗抱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石娃又去破廟找瞎老五。

他把昨天的事說了,包括破規矩幫老太太,包括得到一碗白面。說完,他忐忑地看着瞎老五——他怕師父罵他壞規矩。

瞎老五聽完,很久沒說話。他盤腿坐在廟門檻上,臉朝着光,眼睛雖然閉着,但眼皮在微微顫動。

“娃,”他終於開口,“你知道要飯的爲啥要有規矩嗎?”

石娃搖頭。

“因爲沒規矩,人就變成畜生了。”瞎老五說,“餓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偷,搶,騙,甚至殺人。規矩是拴住人的那根繩,讓你再餓,也不能越過那條線。”

石娃想起自己偷蛋,想起自己用彈弓打黑子。那些時候,他就像沒拴繩的畜生。

“但你昨天做的事,”瞎老五繼續說,“不是壞規矩,是守了更大的規矩。”

“更大的規矩?”

“人心。”瞎老五說,“規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看見孤寡老人可憐,去幫她,這是人心;她感激你,把最後一點白面給你,這也是人心。人心比規矩大。”

石娃似懂非懂。

瞎老五伸出手,摸索着找到石娃的頭,輕輕拍了拍:“娃,你記住:在這世上活,規矩要守,但心不能死。你昨天那顆心,沒被餓黑。這是好事,大好事。”

石娃感覺師父的手很溫暖,雖然粗糙,但很溫柔。他想起爹拍他頭的樣子,想起娘給他擦眼淚的樣子。

有些東西,比吃飽更重要。

他好像有點懂了。

三天後,娘的病好了一點,能坐起來了。

老石把那碗白面拿出來,親自和面、擀面。他擀得很仔細,面要硬,要勁道,擀薄了再切細。石娃蹲在灶台邊燒火,火要旺,但不能太大,水要滾,但不能溢鍋。

面煮好了,盛在最大的那個碗裏——還是有個豁口,但洗得幹幹淨淨。老石澆了點醋,滴了兩滴香油——那是去年過年時買的,一直舍不得用。

娘坐在炕上,端着碗,手在抖。

“哪來的白面?”她問。

“娃掙的。”老石說。

娘看向石娃。石娃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

娘沒再問,低頭吃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地嚼。面條在嘴裏,軟滑,勁道,醋的酸和香油的香混在一起,是久違的味道。

吃着吃着,她的眼淚掉進碗裏。

石娃慌了:“娘,不好吃嗎?”

娘搖頭,抹了把眼淚:“好吃,好吃……娘好久沒吃這麼好吃的面條了……”

她把碗遞過來:“娃,你也吃一口。”

石娃搖頭:“娘吃,我不餓。”

娘堅持:“就一口。”

石娃只好湊過去,吃了一口。面條真的很香,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香。也許是因爲這面是他“掙”來的,也許是因爲娘吃得開心,也許是因爲瞎老五說的“心沒被餓黑”。

那一口面,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

娘把一碗面全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她臉上有了點血色,眼睛也亮了些。她拉着石娃的手,說:“娃,你長大了。”

石娃不知道什麼叫長大。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僅要想着自己吃飽,還要想着讓娘吃飽,讓爹吃飽,讓弟妹吃飽。

這也許就是長大吧。

晚上,他躺在炕上,摸着衣角裏那幾分錢。錢還在,一分沒少。他又想起那碗白面,想起老太太佝僂的背影,想起瞎老五溫暖的手。

日子很苦,但好像有點盼頭了。

就像爹說的,天亮了,日子還得過。

但天亮前,總得有點光。

那碗白面,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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