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總來得沒征兆。傍晚還透着點夕陽的畫室,入夜後被驟雨裹得嚴嚴實實,玻璃窗上蒙着一層薄霧,把窗外的路燈暈成模糊的橘色光斑。蘇晚星握着畫筆的手頓了頓,指尖蹭到畫紙上未幹的顏料,在“社團文化節海報”的標題旁留下一小團突兀的藍。
她低頭盯着那團藍,眉頭輕輕蹙起,心裏有點煩。顧景然中午找到她時,說新聞學院的社團海報“少點藝術感”,讓她幫忙重畫一張,還特意強調“明天早上就要交,不然趕不上審核”。她下午沒課,從三點坐到現在,中間只啃了半塊面包,畫板上的構圖改了三版,還是覺得不夠“符合新聞學院的調性”——其實她根本不知道顧景然要的“調性”是什麼,他只說“你看着來,你畫的肯定好”,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所有壓力丟給了她。
筆尖的顏料滴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灰。蘇晚星嘆了口氣,伸手去夠桌角的紙巾,手指卻先碰到了一個溫熱的東西——是一杯裝在保溫杯裏的豆漿,杯壁還帶着暖意,貼着她的指尖時,像突然撞進了一片柔軟的雲。
她愣了一下,轉頭就看見陸沉淵站在畫室門口,身上的黑色沖鋒衣沾了點雨星,頭發梢也溼了,貼在額角,顯得比平時柔和些。他手裏還拎着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是她上周在圖書館復習時落在靠窗座位的,當時她找了半天沒找到,後來也就忘了。
“這麼晚還沒走?”陸沉淵的聲音穿過雨打玻璃的聲響,帶着點被水汽浸過的低啞,他把豆漿往她面前推了推,“路過便利店,看你沒帶傘,順便買的。無糖,你上次說喝不了太甜的。”
蘇晚星看着那杯豆漿,心裏泛起一陣細微的暖意。她確實提過一次,上周在食堂喝豆漿時,她皺着眉挑出裏面的糖粒,隨口跟坐在鄰桌的陸沉淵說了句“其實無糖的更舒服”,沒想到他居然記着。
“謝謝,”她接過保溫杯,指尖碰到他的手,還是像上次一樣涼,她下意識問了句,“你沒打傘嗎?頭發都溼了。”
陸沉淵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水珠,嘴角扯出個淡笑:“帶了,剛才幫樓下宿管阿姨搬了箱快遞,淋了點。”他沒說的是,他其實在畫室樓下站了快半小時,看着她趴在畫板上寫寫畫畫的背影,猶豫了好幾次才進來——他怕打擾她,更怕看到她又是在爲顧景然做事。
他的目光落在畫板上,掃過“新聞學院”那幾個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在幫顧景然畫海報?”
蘇晚星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保溫杯的蓋子:“嗯,他說明天要交,我這兒總覺得不滿意,改了好幾版了。”她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像是在找個人傾訴。
陸沉淵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他下午在圖書館門口的奶茶店,清清楚楚看到顧景然和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生坐在一起,女生靠在顧景然肩膀上笑,顧景然還幫她剝了顆糖喂到嘴裏,手裏拎着的購物袋上,印着市中心那家很火的甜品店的logo——而那個時間,顧景然給蘇晚星發的消息是“我在忙社團的事,海報就辛苦你了”。
他本來不想說的。他知道蘇晚星現在眼裏只有顧景然,他的提醒只會被當成挑撥,甚至可能讓她反感。可看着她現在疲憊又委屈的樣子,他實在忍不住——他不想她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蒙在鼓裏,還在爲別人的敷衍拼命。
“蘇晚星,”陸沉淵的聲音沉了些,目光認真地看着她,“下午四點多,我在圖書館樓下的奶茶店,看到顧景然了。”
蘇晚星畫海報的手頓住了,抬頭看他:“嗯?他也在圖書館嗎?沒跟我說啊。”
陸沉淵的喉結動了動,斟酌着措辭:“他沒在圖書館。他跟一個女生在一起,看起來……很親密。”他盡量把話說得委婉,可“親密”兩個字還是像小石子一樣,投進了蘇晚星平靜的心湖裏。
蘇晚星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生氣,而是驚訝,還有點慌亂。她手裏的畫筆“嗒”地掉在畫紙上,濺出一團墨色的點:“你看錯了吧?他下午跟我說在忙社團的事,怎麼會……”
“我沒看錯。”陸沉淵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那個女生穿紅色連衣裙,顧景然幫她剝糖,還拎着甜品店的袋子。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你現在……”
“夠了!”蘇晚星突然打斷他,聲音比平時高了些,臉頰因爲激動而泛紅,“陸沉淵,你到底想幹什麼?”
陸沉淵愣住了。他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不是疑惑,不是求證,而是直接反駁。他看着她眼裏的防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有點疼。
“我不想幹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裏帶着點無奈,“我只是想提醒你,別被人騙了。”
“騙我?”蘇晚星猛地站起來,手裏的保溫杯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顧景然爲什麼要騙我?我們是朋友,他只是讓我幫個忙而已!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他的朋友,或者社團的同學,你憑什麼說他們親密?”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眼神裏充滿了維護,像是陸沉淵說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話。其實她心裏也有點慌——顧景然今天確實回復消息很慢,下午她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他過了快一個小時才回“不了,我在忙”,可她不願意相信陸沉淵說的是真的。顧景然是第一個對她這麼熱情的男生,會記得她的生日,會送她喜歡的明信片,會在她畫畫累的時候給她帶奶茶,她怎麼能懷疑他?
更何況,說這話的是陸沉淵。她偶爾也會聽到同學議論,說陸沉淵好像對她有意思,剛才陸沉淵的提醒,在她看來,更像是因爲嫉妒而故意挑撥。
“朋友?同學?”陸沉淵看着她激動的樣子,心裏的疼越來越明顯,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他明明是真心爲她好,卻被她當成了惡意的競爭者,“蘇晚星,你見過哪個普通朋友會靠在對方肩膀上笑?會喂對方吃糖?”
“那又怎麼樣?”蘇晚星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委屈的,“就算他們關系好,那也是顧景然的事,跟我沒關系!我幫他畫海報,是因爲我們是朋友,你憑什麼管這麼多?”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又快又重,像一把小錘子,狠狠砸在陸沉淵心上。
“憑什麼?”陸沉淵看着她,眼神裏的認真慢慢變成了失落,還有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難過,“我只是不想你受傷。”
“我會不會受傷,也跟你沒關系!”蘇晚星別開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其實有點心虛,陸沉淵的眼神太真誠了,真誠到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的判斷,可她不願意承認,只能用更強硬的語氣把他推開,“陸沉淵,你別再多管閒事了,我不想因爲這種事跟你吵架。”
“多管閒事……”陸沉淵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的笑變得有點苦澀。他站在原地,看着蘇晚星緊繃的背影,手裏還拎着她的針織外套,那外套上還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顏料味,可現在,這味道卻讓他覺得無比刺眼。
他本來還想說,他看到顧景然給那個女生買的甜品,是那個女生朋友圈裏說“想吃很久”的那款;他還想說,顧景然下午發的“忙社團”的朋友圈,定位根本不在學校附近;他甚至想拿出手機,把他偷偷拍下來的照片給她看——不是爲了挑撥,只是爲了讓她看清真相。
可現在,他什麼也不想說了。
蘇晚星的防備像一堵牆,把他所有的關心都擋在了外面,他再往前一步,都像是在“多管閒事”。
陸沉淵慢慢走到桌邊,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輕輕放在椅子上,又把剛才她掉在畫紙上的畫筆撿起來,擦幹淨上面的顏料,放在她的畫筆盒裏。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的東西,也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告別這次徒勞的提醒,告別他那點小心翼翼的關心。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雨聲蓋住,“是我越界了。”
蘇晚星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攥着保溫杯的手更緊了,指腹因爲用力而泛白。她能聽到陸沉淵的腳步聲,從桌邊走到門口,很輕,很慢,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畫室的門被輕輕帶上,只剩下雨打玻璃的“嗒嗒”聲,還有她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她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看向門口的方向。椅子上的針織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杯裏的豆漿還冒着熱氣,畫筆盒裏的畫筆被擺得很規整——都是陸沉淵留下的痕跡。
她的心裏突然空落落的,像是剛才說了很重的話,卻不小心傷到了自己。她拿起那件針織外套,貼在臉上,能聞到淡淡的洗衣粉味,還有陸沉淵身上那點清冽的氣息,她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是不是……她真的錯了?
是不是陸沉淵真的只是想提醒她,不是嫉妒?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顧景然的聊天框,輸入“你下午真的在忙社團嗎?”,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卻遲遲不敢按下去。她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怕自己真的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裏,更怕……剛才對陸沉淵說的那些話,真的是錯的。
猶豫了很久,她還是刪掉了那句話,換成了“海報我快畫完了,明天早上給你送過去?”。點擊發送後,她盯着屏幕,等了又等,顧景然卻一直沒回復。
窗外的雨還在下,路燈的光透過薄霧照進來,落在畫紙上那團突兀的藍上,像一塊化不開的淤青。蘇晚星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件針織外套,突然覺得有點冷——不是因爲天氣,而是因爲心裏那點莫名的恐慌,還有對陸沉淵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慢慢涌上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畫室樓下,陸沉淵並沒有走。他撐着傘站在路燈下,雨水順着傘沿往下滴,打溼了他的褲腳。他抬頭看着畫室的窗戶,那裏還亮着暖黃的燈,蘇晚星的身影偶爾會出現在窗前,看起來還是那麼專注,卻又帶着點說不出的孤單。
他的手機裏,還存着下午拍的那張照片——顧景然和那個女生靠在一起,笑容刺眼。他剛才差點就把照片發給蘇晚星了,可最後還是忍住了。他怕她接受不了,更怕她會因爲這張照片,徹底討厭他。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頓住了——不遠處的路口,一輛出租車停了下來,顧景然從車上下來,身邊跟着的,正是那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生。顧景然手裏拎着一個甜品盒,正笑着對那個女生說着什麼,還伸手幫女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親昵得像情侶。
然後,顧景然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一下,走到一邊接起電話,聲音壓低了些,卻還是能被站在不遠處的陸沉淵聽到——
“晚星啊?哦,我剛忙完社團的事,手機沒電了,剛充上。海報你畫完了?辛苦你了,明天我去取就行,不用麻煩你送。”
陸沉淵站在傘下,看着顧景然撒謊時面不改色的樣子,又抬頭看了看畫室裏那盞亮着的燈,心裏的疼越來越劇烈。他甚至能想象到,蘇晚星聽到顧景然的話時,會有多開心,會有多相信他的“忙碌”,會有多徹底地忘記剛才他那句被當成“多管閒事”的提醒。
雨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裹在一片潮溼的冷意裏。陸沉淵握緊了手裏的傘,指節泛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默默守多久,也不知道蘇晚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清顧景然的真面目,更不知道,他這份小心翼翼的喜歡,最後會不會只換來一場徒勞的傷害。
而畫室裏的蘇晚星,在接到顧景然的電話後,心裏的那點恐慌和愧疚瞬間消失了。她對着電話那頭的顧景然笑着說“不辛苦”,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完全沒注意到顧景然聲音裏的敷衍,更沒注意到,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女生笑聲。
掛了電話,她重新拿起畫筆,看着畫紙上的海報,突然覺得順眼多了。她甚至想着,明天把海報交給顧景然的時候,要不要順便給他帶杯奶茶——就像他之前給她帶的那樣。
只是,當她的目光掃過椅子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時,心裏還是會泛起一絲細微的不安。她甩了甩頭,把這點不安拋開,重新專注在畫稿上。
她不知道,樓下的路燈下,那個被她斥責“多管閒事”的男生,還在爲她擔心;她更不知道,這場她以爲的“美好友誼”,其實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而她,正一步步走進那個早已設好的陷阱裏。
雨,還在下着,像是要把這個深秋的夜晚,徹底淹沒在這片冰冷的潮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