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傍晚,A大的梧桐道被染成暖橙色。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蘇晚星抱着半人高的畫板,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她剛在畫室改完給顧景然的生日小像,畫紙上的少年眉眼彎彎,是她偷偷觀察了半個月才敢下筆的模樣。畫板邊緣夾着塊沒吃完的面包,是中午林溪塞給她的,說她總爲了趕畫稿忘了吃飯,她卻笑着塞進包裏,滿腦子都是顧景然收到畫時會是什麼表情。
畫室在學校西側的老樓裏,離主路有段僻靜的小巷,平時只有美術生會走。今天她走得晚,巷子裏的路燈還沒亮,只有夕陽從牆縫裏漏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抱着畫板拐進巷子時,腳步頓了一下——巷口站着個穿藍色運動服的男生,是上周在畫展上跟她要過微信的學弟,叫張昊。
當時她禮貌地拒絕了,說自己暫時不想談戀愛,可這幾天總能在畫室附近撞見他,有時是“碰巧”送零食,有時是“順路”要跟她討論繪畫技巧,她都找借口避開了。此刻張昊靠在牆上,手裏把玩着個籃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像平時那樣裝作客氣,倒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侵略性。
蘇晚星心裏泛起一絲警惕,下意識地把畫板往懷裏緊了緊,想繞開他往前走。可她剛挪了兩步,張昊就上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路,籃球在地上拍了一下,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突兀。
“蘇學姐,這麼晚才走啊?”張昊的聲音比平時低,帶着點刻意的曖昧,“我等你好一會兒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回宿舍了。”蘇晚星的聲音有點發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差點撞到牆上。她不喜歡這種被堵住的感覺,尤其是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夕陽的光越來越暗,她的影子縮在腳邊,顯得格外單薄。
“有事?能有什麼事比跟我聊聊還重要?”張昊往前湊了湊,距離她只有兩步遠,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學姐,你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男朋友。上周畫展上你拒絕我,是不是覺得我不夠好?我跟你說,我爸是開畫廊的,你要是跟我處對象,以後你的畫我包銷,比你跟那些普通男生在一起強多了。”
他的話讓蘇晚星皺緊了眉,心裏的不適越來越強烈。她抬眼看向張昊,語氣冷了些:“學弟,請你讓開,我對這些沒興趣。”她想繞開他,可張昊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沒興趣?”張昊笑了,眼神裏帶着點輕蔑,“學姐,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爲你長得好看就能裝清高?我告訴你,在A大想追我的女生多了去了,我主動找你是給你面子。”他的手越攥越緊,蘇晚星的手腕很快紅了一片,她掙扎着想甩開,可男生的力氣比她大太多,她的掙扎像撓癢癢一樣,反而讓張昊笑得更放肆。
“你放開我!”蘇晚星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眼眶瞬間紅了。她懷裏的畫板歪了一下,夾在裏面的生日小像滑了出來,落在地上。張昊的目光落在畫紙上,看到畫的是顧景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抬腳就要往畫紙上踩。
“別碰我的畫!”蘇晚星急得大喊,想彎腰去撿,可手腕被攥着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張昊的腳離畫紙越來越近。她的心跳得飛快,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無助地瞪着張昊,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才畫好的,要是被踩壞了,她該怎麼給顧景然過生日?
就在張昊的鞋底快要碰到畫紙的瞬間,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從巷口傳來:“你放開她。”
蘇晚星猛地抬頭,就看見陸沉淵站在巷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場——跟平時那個溫和的物理系學霸完全不一樣,此刻的他像塊冰,連聲音都帶着寒意。他手裏還提着個保溫袋,應該是剛從食堂出來,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張昊身上,握着保溫袋的手指關節泛白,指腹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張昊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陸沉淵,顯然也認識他——學校裏誰不知道陸沉淵是物理系的大神,還跟蘇晚星並稱“雙神”。可他仗着自己人高馬大,又覺得陸沉淵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應該不敢動手,於是鬆開蘇晚星的手腕,卻還是擋在畫紙前,挑釁地看着陸沉淵:“陸學長?這是我跟蘇學姐的事,跟你沒關系吧?”
陸沉淵沒說話,快步走到蘇晚星身邊,先低頭看了看她的手腕——那片紅痕格外刺眼,他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然後才抬眼看向張昊,聲音比剛才更沉:“她不想跟你聊,你現在讓開,把畫撿起來,道歉。”
“道歉?”張昊笑了,伸手推了陸沉淵一把,“你算老幾?我告訴你,別多管閒事,不然我對你不客氣。”他的力氣不小,陸沉淵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手裏的保溫袋晃了一下,裏面的熱牛奶灑出來一點,燙到了他的手,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蘇晚星站在陸沉淵身後,看着他被推,心裏莫名一緊。她剛才還在害怕,可此刻看到陸沉淵擋在她面前,那點恐懼竟然慢慢退了下去,只剩下慌亂——她不想因爲自己讓陸沉淵跟人起沖突,畢竟他們只是普通同學。
“陸沉淵,要不我們算了,我把畫撿回來就好……”她拉了拉陸沉淵的衣角,聲音還帶着點哭腔,眼眶紅紅的,像只受了驚的兔子。
陸沉淵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原本冷硬的語氣軟了些:“別怕,有我在。”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蘇晚星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平時的溫和,只有堅定的保護欲,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識地鬆開了拉着他衣角的手。
張昊看着他們的互動,心裏更不爽了,上前一步就要推陸沉淵:“我看你是找死!”可這次陸沉淵沒再讓他,側身避開他的手,同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張昊疼得叫出聲。
“啊!你放手!疼!”張昊掙扎着,可陸沉淵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陸沉淵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現在,撿畫,道歉,然後滾。”
張昊被他的眼神嚇到了,他沒想到平時看起來溫和的陸沉淵竟然這麼能打,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讓他沒了剛才的囂張,只能點點頭:“我撿,我道歉,你先放手。”
陸沉淵鬆開手,張昊揉着自己的手腕,不敢再看他,彎腰把地上的生日小像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到蘇晚星面前,含糊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轉身就跑,連籃球都忘了拿。
巷子裏終於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蘇晚星和陸沉淵兩個人。夕陽已經落下去了,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灑在他們身上。蘇晚星看着手裏的畫紙,還好沒壞,心裏鬆了口氣,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陸沉淵看着她哭,心裏又疼又慌,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只能笨拙地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到她面前:“別哭了,沒事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還是涼的,他才想起自己手裏的保溫袋,連忙打開,把裏面的熱牛奶拿出來遞給她,“剛從食堂買的,還熱着,你喝點暖暖身子。”
蘇晚星接過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裏,讓她稍微安定了些。她擦了擦眼淚,抬頭看向陸沉淵,才發現他的手腕也紅了一片,應該是剛才抓張昊的時候被弄的,而且他的手背上還有塊溼痕,像是被牛奶燙到的。
“你的手……”她指着他的手背,聲音有點哽咽。
陸沉淵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笑了笑,裝作沒事的樣子:“沒事,剛才不小心灑了點牛奶,不疼。”他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因爲她才受傷的——他怕她會有負擔,怕她會像以前一樣,因爲愧疚而刻意避開他。
蘇晚星看着他躲閃的動作,心裏莫名有點難受。她知道陸沉淵是爲了幫她,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只能小聲說:“今天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舉手之勞。”陸沉淵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畫紙上,看到畫的是顧景然,眼底的光暗了暗,卻還是裝作沒看見,“你沒事就好,快回宿舍吧,這裏太偏了,不安全。”
他剛說完,巷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顧景然的喊聲:“晚星!蘇晚星!你沒事吧?我聽同學說你在這裏被人堵了,嚇死我了!”
蘇晚星抬頭,就看見顧景然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手裏還拿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她愛吃的草莓。他跑到蘇晚星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那個堵你的人呢?”
“我沒事,已經解決了,陸學長幫我解圍了。”蘇晚星看到顧景然,心裏的委屈好像又涌了上來,聲音帶着點鼻音,卻比剛才跟陸沉淵說話時多了幾分依賴。
顧景然這才注意到旁邊的陸沉淵,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時的陽光笑容,拍了拍陸沉淵的肩膀:“陸學長,太謝謝你了!還好你在這兒,不然晚星肯定要嚇壞了。我剛才在宿舍聽說有人堵她,急得我跑過來的,還好趕上了。”
他的話像是在暗示,他是特意趕來救蘇晚星的,只是來晚了一步。蘇晚星果然沒多想,看着顧景然滿頭的汗,心裏暖暖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還特意跑過來。”
“我聽美術學院的同學說的,說你走了這條巷子,我就趕緊過來了。”顧景然說着,把手裏的草莓遞給她,“給你買的,剛摘的,很甜,你嚐嚐。”
蘇晚星接過草莓,笑得眉眼彎彎,剛才的害怕和委屈好像都被這盒草莓沖淡了。她拿起一顆草莓,遞到顧景然嘴邊:“你也吃。”
顧景然張嘴咬了一口,笑得更開心了,完全沒注意到旁邊的陸沉淵。
陸沉淵站在原地,看着他們親昵的互動,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他手裏的保溫袋還沒合上,裏面的牛奶已經涼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剛才還在爲蘇晚星的一句感謝而開心,可顧景然一出現,他所有的付出就都成了“背景板”——蘇晚星甚至忘了跟顧景然多說一句“是陸學長救了我”,忘了他的手腕也紅了,忘了他手背上的燙傷。
他看着蘇晚星眼裏只有顧景然的樣子,慢慢往後退了半步,像個多餘的人。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你手腕的傷記得擦藥”,比如“以後別走這條巷子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們沒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顧景然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敷衍地說了句“陸學長再見,改天請你吃飯”,就又把注意力轉回蘇晚星身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說着話,要送她回宿舍。
蘇晚星點了點頭,跟顧景然一起往巷口走,走了兩步,才想起什麼,回頭對陸沉淵說:“陸學長,今天真的謝謝你,改天我請你吃飯吧。”
“不用了,小事而已。”陸沉淵笑了笑,笑容卻沒到眼底,“你們快回宿舍吧,我也走了。”
他看着蘇晚星和顧景然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顧景然還在跟蘇晚星說着什麼,逗得她不時笑出聲,那笑聲像針一樣,輕輕扎在他心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紅痕還很明顯,手背上的燙傷有點疼,可這些都比不上心裏的失落——他拼盡全力保護她,換來的只是一句客氣的感謝,而顧景然只需要帶一盒草莓,就能讓她笑得那麼開心。
他慢慢走到剛才張昊站的地方,撿起地上的籃球,又彎腰撿起了一支畫筆——是蘇晚星掉的,筆杆上有個小小的星星圖案,是他上個月匿名送給她的定制畫筆,他記得她很喜歡,總是用這支筆畫畫。
他握緊了畫筆,指尖冰涼。他知道,蘇晚星現在心裏只有顧景然,他所有的守護在她眼裏都只是“同學間的幫忙”,可他還是不甘心。他看着巷口的方向,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得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不知道的是,剛才顧景然在巷口等了很久,他早就看到了巷子裏的爭執,卻故意等陸沉淵解決完才出現——他就是要讓蘇晚星覺得,他是特意趕來保護她的,而陸沉淵只是“碰巧路過”。更不知道,顧景然剛才在宿舍收到了張昊的消息,知道張昊要堵蘇晚星,卻沒有提前告訴她,反而等着看好戲。
陸沉淵握緊了手裏的畫筆,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管蘇晚星現在喜歡誰,他都會一直守着她,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做她身後那個“碰巧出現”的人。可他沒預料到,這支被他撿起來的畫筆,會在不久後成爲顧景然用來挑撥他和蘇晚星關系的工具,讓她第一次對他說出那麼傷人的話。
晚風卷起地上的梧桐葉,落在陸沉淵的腳邊。他站在原地,手裏握着那支帶着星星圖案的畫筆,望着蘇晚星離開的方向,眼神裏藏着無人知曉的深情與不安。夜色漸濃,巷子裏的路燈亮了一夜,卻照不亮他心裏那片因爲她而泛起的,漫長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