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的引擎如同垂死者的最後喘息,在廢棄倉庫的塵埃中漸漸沉寂。艙門滑開的瞬間,熔渣區特有的、混合着工業廢料與腐爛有機質的渾濁空氣涌了進來,刺鼻,卻帶着一種扭曲的“真實感”。地下實驗室那絕對的死寂與瘋狂,仿佛一場逐漸醒來的噩夢。
林默率先踏出艙門,鏽蝕的金屬地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呻吟。他緊繃着神經,感官放大到極致,仔細掃描着這個巨大的、堆滿廢棄機械和破爛集裝箱的倉庫。陽光透過頂棚破敗的裂隙,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柱,無數塵埃在其中狂舞。沒有生命跡象,只有老鼠啃噬什麼東西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暫時安全。
他返回艙內,小雅依舊蜷縮在座椅裏,小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無聲的淚水浸溼了她髒兮兮的裙擺。艾米娜消散前那決絕的一幕,顯然給這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創傷。
“小雅,”林默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我們出來了,暫時安全了。”
小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盛滿了近乎破碎的悲傷,她透過精神鏈接傳遞來的,是一片冰冷而洶涌的海洋。“媽媽……她……不見了……” 這股純粹的情感洪流沖撞着林默的心防,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他伸出手,不是去擁抱——那太過逾越——而是輕輕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通過接觸傳遞着一絲笨拙的、但確實存在的溫度和支持。“我知道,”他低聲道,“她很愛你。她希望你活下去。”
他牽着小雅的手,將她帶出星梭。女孩的雙腿有些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只能緊緊依靠着林默。她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那強大的精神感應能力如同失控的天線,向四周散發着悲慟的波紋,讓林默都感到一陣陣心悸。必須盡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她平靜下來,否則很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這個倉庫並非久留之地。星梭的降落雖然隱蔽,但難保情緒管理局沒有追蹤到最後的能量信號。
林默攙扶着小雅,快速離開了倉庫,重新融入熔渣區那如同血管般錯綜復雜、永遠潮溼陰暗的巷道網絡。他不敢回自己的釀造室,那裏可能早已暴露。他需要動用另一個極少使用的、連“暗流”網絡都未曾記錄的安全屋。
他們穿過彌漫着蒸汽的非法加工坊後巷,繞過聚集着眼神麻木的癮君子和義體黑醫的廣場,在散發着惡臭的垃圾傾瀉管道旁艱難前行。小雅對這一切似乎毫無所覺,只是麻木地跟着,唯有在感受到某些特別強烈的負面情緒波動(比如一場即將爆發的械鬥,或是一個瀕死者的絕望)時,身體會劇烈地顫抖一下,精神鏈接中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她的能力,在這情緒混雜的熔渣區,成了一種酷刑。
經過近一小時的迂回跋涉,林默帶着小雅來到了一個位於地下的、廢棄的污水處理泵站。入口隱藏在一個巨大的、早已停轉的齒輪後面,需要特定的力道和順序才能推開一道暗門。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布滿粘滑苔蘚的金屬階梯,通往一個大約二十平米見方的空間。這裏空氣潮溼陰冷,但相對幹淨,有一套老舊的空氣過濾和循環系統在低聲嗡鳴。角落裏堆放着一些密封包裝的應急食物、淨水、基礎醫療用品,以及幾件不起眼的換洗衣物。牆壁上嵌着一個離線狀態的終端機和一套獨立的能源核心——這是他最後的退路之一。
“這裏很安全,暫時不會有人找到我們。”林默打開一盞功率較低的應急燈,昏黃的光芒驅散了部分黑暗。
小雅瑟縮着坐在一個舊箱子上,雙手緊緊抱着膝蓋,依舊沉默。
林默知道,安撫她的情緒是當務之急。他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大多是擦傷和淤青,以及精神過度消耗後的劇烈頭痛。他給自己注射了一針高效營養劑和溫和的鎮靜劑,然後拿出一些高能量的流質食物和淨化水,遞到小雅面前。
“吃點東西,你需要體力。”他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溫和。
小雅猶豫了一下,或許是身體的本能需求戰勝了悲傷,她接過食物,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過程中,她的眼淚依舊無聲地流淌,滴落在包裝紙上。
林默坐在她對面,沒有打擾她,而是開始整理當前的狀況。
他首先檢查了那枚“絕望”棱鏡。鉛盒內的棱鏡,內部的黑暗已經變得非常稀薄,如同被稀釋的墨汁,純度檢測儀顯示僅剩 **45.18%** 。在地下實驗室的兩次強行使用,消耗了超過一半的能量。這枚他賴以翻盤、同時也極度危險的籌碼,正在失去效力。
然後,他將注意力轉向了眉心處那個艾米娜留下的烙印——“光裔的盟約”。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知。那烙印如同一個溫暖的光點,深深嵌入他的意識深處。當他將意念觸碰過去時,一股信息流自然浮現:
* **光裔**:並非純粹的能量生命,而是遠古時期某個高度進化、能與情緒能量共鳴的種族的後裔。他們能感知、引導甚至化身純粹的情緒光譜。艾米娜是最後一代純血光裔之一。
* **守望者**:光裔的盟友,通常是擁有強大精神潛質或特殊異能的人類,負責在光裔沉睡或隱匿時代爲守護某些秘密,並引導新生的光裔(混血後裔,如小雅)。
* **神蝕**:並非自然造物,而是情緒管理局前身某個瘋狂項目的終極產物——一個試圖人工合成“終極積極情緒”失敗後產生的、以一切情緒(尤其是希望和快樂)爲食的、純粹的情緒黑洞。ECL-7實驗室最初就是爲了研究和禁錮它而建立。
* **盟約內容**:一個古老的精神契約,標志着林默成爲了小雅的“臨時守望者”,負有保護並引導她掌握自身能力的責任。同時,盟約也是一個信標,在特定條件下,可以感應到其他可能存在的“守望者”或光裔遺跡。
* **坐標**:一個極其復雜的、多維度的空間坐標,目前無法解讀,似乎需要滿足特定條件(比如林默自身精神力量的提升,或者找到關鍵“鑰匙”)才能激活。
信息到此爲止。艾米娜似乎只是給了他一個基礎的“數據庫”和一份沉重的責任書,更多的秘密,需要他自己去挖掘。
他睜開眼,看着眼前這個默默流淚、身負巨大潛力卻無法控制的女孩。小雅是光裔混血,這意味着她擁有人類的形體,卻繼承了光裔的核心能力。這也解釋了爲什麼她能在那恐怖的地下存活,爲什麼能感知到艾米娜的呼喚。而她的“人類父母”,很可能就是艾米娜提到的“守望者”,或許已經在保護她的過程中遇難。
情緒管理局抓捕私釀師,進行禁忌實驗,制造“空殼”,囚禁光裔,封印“神蝕”……他們所圖謀的,絕對不僅僅是維持所謂的“情緒穩定”。這背後隱藏着一個驚天陰謀。
而那個下達“絕望”訂單的匿名者,在其中又扮演着什麼角色?他/她是否知道ECL-7實驗室和光裔的存在?那份“情感共鳴缺失症逆轉序列”是真的嗎?
思緒如同亂麻。但有一點很清楚,他和小雅現在已經徹底綁在一起,站在了情緒管理局的對立面。
就在這時,小雅突然抬起了頭,淚眼婆娑地看着林默,精神鏈接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帶着巨大困惑和恐懼的意念:
“林默哥哥……我……我腦子裏……有好多聲音……好多顏色……它們……它們在打架……我好害怕……”
她的話音剛落,林默就感覺到周圍的空間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應急燈的光芒開始不穩定的閃爍,空氣中彌漫起一種無形的壓力!小雅身上開始散發出微弱但混亂的光芒,各種顏色的光點如同受驚的螢火蟲般從她體內逸散出來,代表着恐懼的暗灰色、悲傷的深藍色、以及一絲……被壓抑的、代表着憤怒的赤紅色!
她的能力,因爲極度的情緒波動,開始失控暴走了!
“小雅!冷靜下來!”林默心中大驚,試圖通過精神鏈接傳遞安撫的意念,但他的精神力在之前的消耗中也所剩無幾,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小雅那混亂的情感漩渦吞噬!
周圍的金屬牆壁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堆放的物資微微震顫!再這樣下去,不僅這個安全屋會暴露,小雅自身也可能因爲力量失控而受到不可逆的傷害!
怎麼辦?強行壓制?他未必做得到,而且可能適得其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默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那個盛放着“絕望”棱鏡的鉛盒上!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閃過——既然“絕望”能“中和”狂暴的膠質物,能幹擾能量陷阱,那麼,它是否能……“覆蓋”或“壓制”小雅此刻混亂暴走的各種情緒?
就像用極致的“黑”,去覆蓋所有雜亂的顏色!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讓一個孩子接觸這種級別的負面情緒,後果不堪設想!但眼下,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失控的後果同樣致命!
“小雅!看着我!”林默猛地打開鉛盒,但他沒有取出棱鏡,而是將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不是去引導,而是像一面鏡子,將棱鏡中那股冰冷、死寂的“絕望”意念,小心翼翼地、極其克制地**折射**向小雅!
他不敢直接灌輸,那會徹底摧毀小雅的心智。他只是將這種“絕對虛無”的“概念”,如同一個冰冷的外殼,輕輕籠罩向小雅那沸騰的情感漩渦。
一瞬間,小雅身上逸散的混亂光點猛地一滯!那咆哮的情感亂流,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冰冷的牆壁!代表着恐懼、悲傷、憤怒的色彩,在那純粹的“黑”面前,如同遇到了天敵,迅速黯淡、收縮!
小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中的混亂和狂躁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種……仿佛連情感本身都被凍結的空洞。她周身的異象瞬間平息,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向前倒去。
林默一步上前,在她倒地前扶住了她。女孩已經昏迷過去,呼吸微弱但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緒都被暫時“清空”了。
安全屋恢復了平靜,只有應急燈依舊在忠誠地工作。
林默抱着輕飄飄的小雅,將她小心地安置在角落裏用軟墊鋪成的簡易床鋪上,蓋上一張保溫毯。他看着女孩即使在昏迷中依舊微微蹙起的眉頭,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他再一次動用了“絕望”,這一次,是爲了拯救。但這拯救的方式,卻如此殘酷。他不知道這對小雅會造成怎樣的長期影響。
他疲憊地坐倒在牆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保護一個光裔,對抗龐大的情緒管理局,破解匿名者的謎題,尋找治愈妹妹的方法……每一條路,都布滿荊棘,看不到盡頭。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的烙印,那光點依舊散發着微弱的暖意。艾米娜將希望寄托於他,但他自己,又能抓住些什麼呢?
就在這時,他那幾乎報廢、僅剩基礎通訊功能的護腕腕帶,突然接收到了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經過多重加密和跳躍轉發的信息。信息的源頭無法追蹤,內容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種子’已收到。‘花園’需要更多‘肥料’。新坐標:[一串復雜的加密數據流]。期限:72小時。”
是那個匿名者!
他/她沒有放棄!而且似乎……確認收到了林默投遞出去的“絕望”(種子)?他/她想要更多!並且給出了新的交易地點和時間!
林默看着那條信息,又看了看昏迷的小雅,以及那枚能量即將耗盡的“絕望”棱鏡。
剛剛脫離一個地獄,新的、更危險的邀約,已經遞到了面前。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但在這片疲憊的海洋深處,某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正在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