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生艙開啓的嗤響如同一個時代的嘆息。銀白色的光流物質如同掙脫牢籠的活物,從艙內奔涌而出,卻不散逸,反而在半空中凝聚、拉升,最終勾勒出一個模糊卻曼妙的女性形體。她沒有具體的五官,整個身體由流動的、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光芒構成,唯有那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團更加凝聚、如同星辰般深邃的光點,其中流淌出的悲傷幾乎要化爲實質。
那股一直引導林默和小雅的精神信標,此刻不再是微弱的呼喚,而是化作了恢弘而悲愴的交響,直接響徹在他們的意識深處。
“艾米…娜…?”小雅仰着頭,淚水無聲地滑落,喃喃出聲。不是通過精神鏈接,而是下意識的物理聲音,帶着一種血脈深處的悸動。
光之能量體——艾米娜,那星辰般的“目光”落在小雅身上,悲愴的交響中驟然摻入了一絲無法言喻的溫柔與劇痛。一道柔和的光束如同手臂般伸出,輕輕拂過小雅的臉頰,拭去她的淚水。那觸碰沒有實體,卻讓小雅渾身一顫,一種溫暖而熟悉的感覺包裹了她,驅散了部分“絕望”沖擊帶來的寒意。
“我的孩子……我終於……等到你了……”一個清晰、空靈,卻帶着無盡疲憊與滄桑的女聲,直接在林默和小雅的腦海中響起。這聲音不再僅僅是信標,而是完整的意識交流。
孩子?!林默心中劇震。小雅是……這個能量生命體的女兒?!那她爲什麼會以人類的形態生活在廢墟裏?她的“人類父母”又是誰?
沒有時間解答這些洶涌的疑問!身後,武裝士兵們已經從“絕望”沖擊的餘波中勉強恢復。
“那是什麼鬼東西?!”
“別管!優先目標!開火!”
更加密集的能量光束如同毒蛇般噬咬而來!大部分射向林默和小雅,也有一部分徑直射向懸浮在半空的艾米娜!
“小心!”林默想將小雅撲倒,但艾米娜的動作更快。
她甚至沒有轉身,只是那流動的光之軀體外圍,瞬間蕩漾開一層水波般的銀色漣漪。所有射向她和林默二人的能量光束,在觸及這層漣漪的瞬間,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精神能量實體化屏障?!
林默瞳孔收縮。這種將純粹精神力量凝聚到足以幹涉現實物理法則的程度,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異能的理解範疇!這艾米娜,究竟是什麼存在?
艾米娜“轉”過身,面向那些武裝士兵。她的“目光”掃過他們,那悲愴的交響中,陡然增添了一絲……冰冷的怒意。
“禁錮……吞噬……劊子手……”她的精神之語如同凜冬寒風,刮過整個大廳。
她抬起一只光之手臂,對着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士兵輕輕一揮。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爆炸。那幾名士兵卻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整個人猛地向後拋飛,狠狠撞在遠處的牆壁上,堅固的作戰服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落地後便再無聲息。
剩下的士兵駭然止步,驚恐地看着那個非人存在。他們的武器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撤!撤退!目標…目標已不可控!請求管理局最高級別介入!”帶隊指揮官的聲音帶着無法掩飾的恐懼,在加密頻道中嘶吼。
士兵們如同潮水般向入口退去。
但艾米娜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們。她周身的光芒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整個大廳的溫度都在驟降,一種毀滅性的能量正在匯聚。她要將這些“劊子手”徹底留在這裏!
“等等!”林默強忍着精神的刺痛和身體的疲憊,大聲喊道(同時通過強烈的意念傳遞),“不能全殺了!我們需要情報!而且,殺戮會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他指的是情緒管理局可能存在的後手,或者是這實驗室深處可能被驚動的其他怪物。
艾米娜的動作微微一頓,匯聚的能量稍緩。她那星辰般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帶着審視。她看到了他腰間的鉛盒,感受到了其中那令她也微微蹙眉(如果光之面容能做出表情的話)的“絕望”餘韻,也感知到了他精神世界中爲了保護小雅而燃燒的決絕。
“你……攜帶‘終焉之息’……卻庇護‘光裔’……”她的精神之語帶着一絲困惑,“你是……變數。”
終焉之息?是指“絕望”嗎?光裔?是指小雅,還是她自己?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整個ECL-7實驗室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比之前維生艙矩陣警報更加刺耳、更加急促的全域警報聲撕裂了空氣!紅色的應急燈瘋狂閃爍,將大廳映照得如同血海!
“警告!核心抑制力場失效!實驗體‘神蝕’出現活性化跡象!”
“警告!基地自毀程序已由外部終端激活!倒計時:十分鍾!”
“重復!基地自毀程序已激活!所有人員立即撤離!”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一遍遍重復着絕望的通告。
自毀程序!那些撤離的士兵,或者他們背後的指揮者,見無法捕獲,便選擇了徹底毀滅這裏的一切!
更讓林默頭皮發麻的是第一個警告——“實驗體‘神蝕’活性化”!能被情緒管理局用這種名字稱呼,並需要“核心抑制力場”封印的東西,絕對比那些“空殼”和膠質物恐怖無數倍!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林默對着艾米娜急切地喊道。
艾米娜的光芒劇烈地波動着,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她看了一眼小雅,又“望”向大廳某個更深處的方向,那裏傳來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如同無數世界在崩塌的低沉轟鳴聲正在緩緩蘇醒。
“跟我來。”艾米娜的精神之語不再猶豫,她化作一道流光盤旋而下,光芒卷起小雅和林默。
林默只感到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了自己,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飛速模糊、拉長!不是物理層面的移動,更像是……空間被某種力量折疊,他們正在以一種超越常理的方式穿梭!
這種體驗極其詭異,周圍的景物變成了一片扭曲的光怪陸離的色帶,耳邊是空間被撕裂的嗡鳴。小雅緊緊閉着眼,蜷縮在艾米娜的光芒裏。林默則強忍着眩暈感,試圖看清路徑。
他隱約看到,在穿梭的過程中,他們似乎經過了一個無比巨大的、位於實驗室最底層的封閉空間。那空間的壁壘是由某種暗金色的、布滿復雜能量回路的金屬構成,但此刻,那些回路正在寸寸碎裂,從裂縫中,滲透出一種……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與希望的、絕對的“黑”!
那“黑”與他制造的“絕望”情緒有些相似,但更加原始,更加龐大,更加……具有吞噬性!僅僅是驚鴻一瞥,林默就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都要被那黑暗吸走、湮滅!
那就是“神蝕”?!!
艾米娜的光芒在經過那片區域時也明顯黯淡、加速,仿佛在躲避着什麼。
幾乎是瞬間,穿梭結束。
林默腳下一實,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裏似乎是一個小型應急發射井的內部,中央停着一艘看起來年代久遠、但結構完好的、線條流暢的銀灰色梭形飛行器。飛行器艙門敞開,內部亮着幽藍的燈光。
他們竟然直接從實驗室核心區域,來到了這個可能是緊急撤離點的位置!
“這是‘星梭’,舊時代的遺產,管理局未能發現的少數幾個逃生單元之一。”艾米娜的精神之語帶着急促,“它可以直接抵達地表,坐標已設定爲熔渣區邊緣的一個隱蔽點。”
她將小雅輕輕推向艙門,光芒構成的“面容”帶着難以割舍的眷戀與決絕。
“帶她走。”
“你呢?”林默脫口而出。他看得出來,艾米娜的狀態並不好。維持實體化、進行空間穿梭、對抗士兵,似乎都在消耗她本源的力量,她的光芒比剛出現時明顯黯淡了一些。
“抑制力場失效,‘神蝕’即將蘇醒。我必須回去……至少,要延遲它的腳步,爲你們爭取時間。”艾米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方向,精神之語平靜卻堅定,“它若完全降臨,這片區域,乃至整個城市底層,都將化爲情緒的荒漠,所有靈魂都會被它吞噬。”
林默瞬間明白了。艾米娜不僅是囚徒,某種程度上,她也是這個實驗室的“看守”,以自己的存在看管着那個更恐怖的“神蝕”!
“媽媽!不要!”小雅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哭着想要撲回來,卻被艾米娜用一道柔和的光障阻擋在艙門口。
“活下去,小雅。記住,你是光裔,是希望最後的火種……”艾米娜的精神之語充滿了無盡的溫柔與囑托。然後,她的“目光”轉向林默,一道細微卻無比凝練的光絲,如同烙印般,瞬間沒入林默的眉心!
林默悶哼一聲,感覺一股溫暖而龐大的信息流強行涌入他的腦海,伴隨着一個復雜的、由光紋構成的印記,深深烙在了他的精神核心之上。這過程並不痛苦,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這是‘光裔的盟約’,也是一個坐標。當你足夠強大,或者找到其他‘守望者’時,它能引導你……照顧好她。”
艾米娜說完,不再給林默和小雅任何反應的時間。流光盤旋而起,猛地將林默也推入飛行器艙內,然後光之手臂一揮,沉重的艙門迅速閉合、鎖死!
“媽媽——!”小雅撲到舷窗上,撕心裂肺地哭喊。
林默透過舷窗,看到艾米娜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星辰般的眼眸中,悲傷依舊,卻更多了一種釋然與決絕。隨後,她化作一道璀璨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正在被絕對黑暗吞噬的實驗室深處!
幾乎在同一時間,梭形飛行器——“星梭”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強大的推力將林默和小雅死死壓在座椅上。飛行器沿着發射井軌道急速上升,速度快得驚人!
舷窗外,是飛速上升的、不斷變化的岩層結構。下方,隱約傳來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連空間本身都在哀嚎的巨響,伴隨着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劇烈震動!整個發射井都在顫抖,碎石簌簌落下。
艾米娜……爲了阻擋“神蝕”,選擇了與那個恐怖的存在同歸於盡?還是……僅僅是爲了拖延?
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個剛剛見面、擁有莫測偉力的存在,爲了給他們爭取逃生機會,毅然赴死。而他將一個沉重的囑托——照顧小雅,以及一個神秘的烙印,帶了出來。
星梭沖破了最後一層岩層和僞裝,猛地扎入了熔渣區永遠陰霾的天空!久違的(雖然依舊污濁)空氣涌入循環系統,窗外是熟悉而破敗的城市景象。
他們逃出來了。從那個充斥着“空殼”、“神蝕”和死亡的地下魔窟。
但林默沒有絲毫輕鬆。他感到眉心處那個光之烙印在微微發熱,腦海中多出了一些模糊的、關於“光裔”、“守望者”以及情緒管理局更深層黑暗的碎片信息。腰間的鉛盒裏,“絕望”棱鏡的能量已不足初始的一半。身邊,是失去母親(或許是養母,或許是生母?)後陷入巨大悲傷、低聲啜泣的小雅。
情緒管理局、神秘的匿名者、“那位大人”、ECL實驗室、光裔、神蝕……一個個謎團如同沉重的鎖鏈,纏繞在他身上。
他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這雙手,能釀造出毀滅性的情緒,卻似乎依舊無法抓住任何想保護的東西。
星梭按照預設程序,悄無聲息地滑向熔渣區邊緣的一個廢棄倉庫。新的逃亡,才剛剛開始。而他靈魂深處,那個名爲“絕望”的種子,似乎因爲艾米娜的犧牲和眼前的困境,而汲取着養料,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