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兩重宮門，遠遠便聞見馬場的氣息。
混着青草的溼潤與馬鬃的微腥，風裏還卷着幾聲清亮的嘶鳴。
遠遠便見那匹棗紅汗血寶馬正揚蹄踏地，鬃毛飛揚。
秦朔一身玄甲立在馬側，見她們來，走近了些，朝着楚清漪拱手行禮：“公主殿下。”
目光又轉至知棠，他微微頷首：“知棠姑娘。”
知棠斂衽福身，輕聲回禮，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你們倆認識？”楚清漪眉梢一挑，語氣裏有些訝異。
知棠正思忖該如何回話，才顯得分寸，卻見秦朔已先一步開口。
“回公主，先前在御花園，臣陪陛下晨練時，曾與知棠姑娘有過一面之緣。”
楚清漪“哦”了一聲，扇子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圈，眼尾的狡黠笑意又浮了上來。
“原來是這樣，”她拖長了語調，故意湊近知棠，壓低聲音道，
“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淵源呢，不過是御花園一面之緣啊。”
尾音微微上揚，帶着點打趣的意味。
說罷又轉向秦朔，揚眉道：“秦將軍倒是好記性，一面之緣也能認得出人。”
秦朔神色未變，只拱手道：“知棠姑娘當日侍立陛下身側，臣不敢不記。”
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沉穩，聽不出半分波瀾，卻將話說得滴水不漏。
記的不是姑娘，是陛下跟前的人。
楚清漪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扇子“啪”地打開，搖了兩搖：
“罷了罷了，跟你這木頭說話，可真沒意思，一點趣兒都沒有。”
她轉頭拉住知棠的手腕，笑容又明媚起來：“阿棠妹妹，別管他了，咱們去看那匹汗血寶馬，這馬通人性得很呢。”
說着便不由分說，拉着知棠往那匹棗紅色的駿馬走去。
“你瞧，我說的神駿，便是它了。”楚清漪鬆開知棠的手，幾步奔到馬前，指尖剛觸到馬頸。
那馬便打了個響鼻，卻沒躲閃，反而用頭蹭了蹭她的掌心，倒像是極熟稔的模樣。
知棠站在欄邊，望着那馬油亮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紅金光澤，四肢肌肉線條流暢，果然是匹好馬。
正看得出神，忽聽楚清漪喚她：“阿棠妹妹快來，它方才朝你看呢，許是瞧着你生得好，也想討個親近。”
知棠猶豫着上前兩步，那馬果然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珠清亮，竟真像在打量她。
她心頭一動，剛想抬手，又覺不妥，指尖在身側蜷了蜷。
“別怕，想摸就摸，它性子溫馴得很。”楚清漪在一旁笑道。
知棠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馬身上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上。
她眼底映着駿馬矯健的身影，輕聲道：“這般看着，已是極好的了。”
嘴上說着要教知棠馴馬，可真見了這匹神駿的汗血寶馬，楚清漪的魂兒早被勾去了大半。
她目光黏在這汗血寶馬身上，幾乎挪不開眼。
楚清漪指尖在馬鬃上輕輕一捻，抬眼看向秦朔時，眼底已燃着躍躍欲試的光，語氣裏帶着幾分雀躍：
“把繮繩解了，本公主要騎它跑兩圈。”
秦朔依言解了主繮繩，卻反手牽住了馬身另一側的副繩。
他玄甲下的手臂微繃，目光落在躁動的馬耳上，聲音沉穩如石：“這馬性烈，公主初騎，還是牽着些穩妥。”
話音未落，楚清漪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身輕如燕，十分利落地翻上了馬背。
秦朔在旁拉緊副繮，沉聲提醒：“公主慢些。”
“怕什麼？”楚清漪揚手在馬頸上輕拍一記，指尖勾着鬆鬆的繮繩，任由馬踏着碎步緩緩轉圈。
玄色裙擺被風掀起，如墨蝶振翅般展開，襯得她腰身愈發挺拔，眉宇間那股灑脫勁兒，竟比穿男裝時更添了三分英氣，倒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女將軍。
過了不到半刻鍾。
“好了，副繩可以鬆了。”楚清漪勒住繮繩讓馬定在原地，玄色裙擺在風裏輕輕搖曳。
她抬眼看向秦朔時，眉梢微挑，眼底已浮起幾分自信的笑容：“本公主駕馭得住。”
話音未落，那汗血寶馬似是懂了主人心意，揚頸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着地面，倒像是在催促。
“公主不可！”秦朔眉頭緊蹙，攥着副繩的手更緊了些，沉聲道，“這馬性子烈，前幾日還傷了馴馬的小廝，尚未全然服帖……”
“本公主讓你鬆手便鬆手！”
楚清漪勒緊繮繩，馬首高揚，她居高臨下地看向秦朔，語氣間帶了點漫不經心，“怎麼，你敢違抗本公主的命令？”
秦朔身形一僵，垂眸拱手，聲音裏帶着幾分無奈：“臣不敢。”
楚清漪眉峰挑得更高：“那你還不鬆手？”
秦朔的手仍緊緊攥着副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俊秀的臉上閃過猶豫之色。
“怎麼，秦將軍這是信不過本公主的騎術？”楚清漪手腕輕抖，繮繩在掌心轉了個圈，玄色裙擺在馬背上劃出利落的弧度。
她抬眼看向秦朔時，揚着眉，語氣裏帶了點被輕視的不悅。
風卷着草屑掠過，秦朔望着馬背上那抹倔強的倩影，終是緩緩鬆開了手。
副繩從掌心滑落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往前半步，目光緊緊鎖在馬身上，絲毫不敢鬆懈。
楚清漪見他鬆了手，眼底立刻騰起亮色，手腕輕揚，一聲清叱：“駕！”
那汗血寶馬似是得了指令，猛地揚蹄，鬃毛如火焰般炸開，馱着馬背上的玄色身影便沖了出去。
初時還只是輕快小跑，轉瞬便化作疾風，四蹄翻飛間，卷起一地青草碎屑。
遠遠望去，竟如一團流動的棗紅火焰，在茵茵草場間劈開一道利落的弧線。
“好！”
“好極了！”
楚清漪的笑聲乘風而來，帶着少年人的肆意張揚，玄色裙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發間絲帶幾乎要飛離發梢。
可她腰身挺得筆直，繮繩在掌心收放自如，倒是將這烈馬控得穩穩當當。
知棠站在原地看得心驚，目光追着那道疾馳的身影，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眼底卻又悄悄漫上幾分驚羨。
看楚清漪那般縱馬揚鞭，衣袂翻飛間，仿佛與風同乘，那份肆意灑脫，她不敢奢求，心底卻又生出幾分羨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