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四年,像被按下了加速鍵,在圖書館的墨香、實驗室的儀器輕鳴和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的規律節奏中,倏忽而過。
林瑾楠選擇的那所南方重點大學,以嚴謹的學風和繁重的課業著稱。這裏沒有青城一中的樟樹香氣,沒有熟悉的角落,更沒有那個會讓她心跳失序的身影。最初的新鮮感過去後,是漫長而枯燥的適應期。
她依舊沉默,但不再是高中時那種帶着怯懦的沉默,而是一種專注於目標的沉靜。她知道自己爲什麼來這裏,也知道自己背負着什麼。獎學金、助學金、周末的兼職……她像一只銜泥的燕子,一點點構築着自己獨立的生活壁壘,努力切斷與那個北方小城裏令人窒息的家庭的最後一點經濟牽連。
偶爾,在深夜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或是兼職結束後疲憊地擠在晚班公交車上,她會望着窗外流光溢彩卻陌生的城市,恍惚間想起高中時代。想起那個雨天的傘,那張創可貼,那個她最終未能說出口的解題思路。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柔光鏡,那些求而不得的酸澀和卑微,似乎也被時間沖淡,只留下一個模糊而溫暖的輪廓。
她幾乎沒有刻意去打探過程煜瑜的消息。距離是最好的清醒劑。她知道他和沈薇在凌雲大學,那是國內頂尖的學府,他們的世界注定更加廣闊耀眼。偶爾,從高中同學零星的、早已不再活躍的QQ空間動態裏,能看到一星半點的痕跡——他們一起參加辯論賽拿了獎,他們去了某個知名企業參觀,照片上,他和沈薇依舊並肩站着,笑容明亮,是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的一對。
林瑾楠會平靜地劃過這些動態,像瀏覽任何一條與她無關的新聞。心底不是沒有波瀾,但那波瀾很輕,很快便沉入日常奔波的深潭裏,消失不見。
她把自己的時間表排得很滿,滿到沒有空隙去傷春悲秋。除了本專業的課程,她還輔修了經管學院的一些核心課程,周末的兼職也從簡單的家教,慢慢換到了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數據整理助理。她像一塊貪婪的海綿,拼命吸收着一切能讓她變得更強壯、更獨立的知識和技能。
大二那年,趙秀華偷偷給她打過一次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李建國賭博欠了債,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林瑾楠安靜地聽着,末了,只說了一句:“媽,我還在上課。錢我下個月生活費省一點打給你,但不多。你自己……保重。”掛了電話,她在宿舍樓下的冷風裏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那個家,是她拼命想要掙脫的泥沼,但母親還陷在裏面。這種無力感,比單純的憎恨更讓她窒息。
她更加努力地學習、工作。只有在不斷向前的奔跑中,才能暫時忘記身後的陰影。
時光荏苒。畢業季在梔子花的香氣中來臨。
林瑾楠憑借着優異的專業成績、輔修背景和幾段扎實的實習經歷,在激烈的校招中,拿到了一家國內頂尖通訊科技公司“星輝科技”的錄用通知,職位是產品項目部助理。公司總部位於機遇與壓力並存的國際都市——海城。
這無疑是一個極好的起點。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籤下了協議。
離校前,她最後一次整理行李。那個淺藍色的筆記本,被她從箱底拿了出來。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角起了毛邊。她一頁頁翻過,那些模糊的剪影、稚嫩的字跡、復雜的公式……像一部無聲的老電影,記錄着她兵荒馬亂的青春。
她的指尖在某一頁停頓,上面畫着布告欄,和一只按住作文紙角落的手。
看了許久,她合上筆記本,沒有像處理其他舊物一樣扔掉,而是找了一個小的防水密封袋,將它仔細裝好,重新塞回了行李箱的夾層。
不是留戀,更像是一種儀式。告別過去,才能走向未來。
她拖着行李,踏上前往海城的列車。火車轟鳴着駛離站台,將熟悉的校園和四年光陰甩在身後。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城鎮,前方是迷霧籠罩卻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她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腦海裏閃過的,不是對未知的惶恐,也不是對過去的懷念,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習慣了依靠自己,習慣了面對挑戰。海城也好,星輝科技也罷,不過是人生路上又一個需要攀登的山頭。
至於程煜瑜……
這個名字在心底掠過,沒有激起太多漣漪。他應該也畢業了吧?或許和沈薇一起,去了更好的地方,擁有了更光明順遂的人生。
他們就像兩顆曾經短暫交匯過的行星,沿着各自的軌道,運行在截然不同的星系。
從此,山高水長,大抵是不會再見了。
她這樣想着,在列車規律的搖晃中,沉沉睡去。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凌雲大學。
畢業典禮剛剛結束,穿着學士服的學生們如同潮水般涌出禮堂,到處是拋起的學位帽和歡聲笑語。
程煜瑜和沈薇站在一棵著名的情侶樹下,周圍是喧鬧的人群,他們的氣氛卻有些異樣的沉默。
沈薇的眼眶微紅,精心打扮過的妝容也難掩憔悴。她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印刷精美的錄取通知書——來自大洋彼岸一所常春藤名校的碩士項目。
“煜瑜,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的……”她的聲音帶着哽咽。
程煜瑜穿着合身的學士服,身姿依舊挺拔,但眉宇間卻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他家裏不久前出了重大的變故,父親的公司陷入危機,急需他回去支撐。原本計劃好的雙雙出國深造,成了泡影。
他看着眼前相戀多年的女友,心裏像是壓着一塊巨石。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抬手,輕輕擦去沈薇眼角的淚,聲音低沉而沙啞:“薇薇,對不起……”
有些選擇,無關對錯,只是身不由己。
沈薇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明白,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再是簡單的距離,而是家族的責任和現實的溝壑。他們走到了那個傳說中的畢業分手的十字路口。
她猛地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像是要將最後一點溫度烙印進彼此的生命裏。
程煜瑜也用力地回抱她,下頜抵在她發頂,閉上了眼睛。
這個擁抱,充滿了告別的意味。
遠處,相機定格了無數張青春的笑臉。而他們相擁的身影,在喧鬧的背景下,顯得格外落寞。
命運的齒輪,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再次悄然轉動。
兩條本以爲永不再相交的平行線,正被無形的手,推向那個名叫“海城”的交點。
只是這一次,等待他們的,不再是校園裏純白無瑕的月光,而是成人世界復雜冰冷的規則,和早已被時光打磨得面目全非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