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母和劉楊氏爭執不休，蘇芷香看了眼櫃台上的灰鴨子，屁股一撅一撅的，尾部鴨毛都快炸開了。
蘇芷香解開鴨爪上的紅綢帶，拎起那對鴨子扔向劉楊氏。兩只鴨子原本就憋不住了，凌空一飛，嚇得當場失控，拉了劉楊氏滿臉黃綠色的水便。
那對灰鴨子重獲自由，興奮地“嘎嘎”歡呼，撲棱着翅膀在她頭上來回飛，鴨爪輪流踩着那團發髻想做窩。
“啊啊......”劉楊氏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卷起袖子猛擦嘴上熱烘烘的腥臭鴨糞。她一手抱頭，一手捂臉，活見鬼似的放聲哭嚎。
蘇母愣了下，趕緊掩鼻離她遠遠的，衆人指着她笑得合不攏嘴。
兩只鴨子玩夠了，凌空躍過人群飛向更廣闊的天空，無奈生來就無法展翅翱翔，還沒飛上屋檐就被幾名婦人的鞋底抽回地上。
人們爭相哄搶趕鴨子，藥鋪裏反倒清淨多了。
“鴨子飛了，你選的日子不吉利呀。”蘇芷香笑眯眯地打量狼狽的劉楊氏，蔥白似的指尖指向她鼻子，“想娶本姑娘過門？備好八抬大轎十裏紅妝，再來跟我請期！”
劉楊氏呆呆地望着她，這潑辣的丫頭太難纏了，將來娶回家裏，豈不是給自己請了個祖宗？
蘇芷香瞥了眼門外候着的婆子和小廝，冷言呵斥：“還不快把人拉走，丟人現眼！”
胖婆子看傻了，沒想到在家裏耀武揚威的劉楊氏，居然在外頭丟了這麼大的臉。走上前想拉一把，又怕她身上的污漬髒了自己的衣裳。
最後還是那小廝用扁擔推着劉楊氏出了門，在衆人的嘲諷聲中，主仆三人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整條街終於安靜下來，蘇記門前的街坊卻越聚越多，圍着蘇母追問蘇芷香的婚事。屋檐上飛來幾只麻雀，小雞叨米般點着頭，也湊來聽熱鬧。
蘇芷香看着母親疲憊地重復千篇一律的話，她不在乎這些街坊的“關心”，但她說不得母親，都是相處了多年的街坊，還有些家裏的主顧，駁了誰的面子都不合適。
當初父親被劉老二蒙騙籤了婚書，爲免父親過於自責，她也不便贅言。
衆人聊得口沫橫飛，蘇信石把玩着蜜蠟手串走進鋪子，豎起耳朵聽到“賠錢”等字眼，慌忙拽住母親的手晃了晃。
“說什麼呢，家裏的錢都給我留着娶媳婦！娘，小妹早晚得嫁人，你不能偏心啊！”
蘇信石警惕的目光像防賊一樣，蘇芷香淡然冷笑，她處處體諒爹娘，自己的親哥哥卻怕受連累。
“說大話不怕閃了舌頭，你給家裏交過一文錢嗎？”蘇芷香話音剛落，蘇母緊跟着點頭。
蘇信石見狀呆若木雞，他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盼着無憂無慮躺一輩子，難道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這時，曲綏英滿頭霧水從人群裏擠進來，蘇芷香一把推開蘇信石，帶她進裏屋說話。
曲綏英指着堵在門口的婆娘，納悶地問：“那群老娘們又在亂嚼舌根？三千兩銀子咋回事？”
蘇芷香搬張腳凳給她坐下，簡略地描述了方才那場鬧劇，曲綏英深怕觸及她的傷痛，小心翼翼地問：“你真打算嫁了？”
“明知前面是火坑，我還閉着眼睛往裏跳？”蘇芷香笑着搖頭，“銀子能解決的事，何必爲難自己。”
曲綏英以爲她故作堅強，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這姐們貪財又摳門，一文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兩人曾因分錢不均鬧過矛盾，自己還動過散夥的念頭，沒想到她們竟是同命相憐。
曲綏英猶豫片刻，雙手顫巍巍地撩起裙邊，緩緩伸向自己的襪套。
“我這有五百兩，你先拿去用......”她一寸寸抽出藏在裏面的銀票，“這是我的全部家當，你要記得還啊。”
蘇芷香看到那張皺巴巴的銀票，起初想笑，心底深處卻涌起陣陣暖流，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你好歹是書香人家的小姐，要不是逃婚出來想攢點養老錢，怎會給我當藥托呢。”蘇芷香看她不知所措的樣子，不忍心瞞下去，“等那批藥出手了，你教教我怎麼跑路。”
曲綏英恍然大悟，與她相視而笑：“放心，這忙我幫定了，上次要不是那小子半道殺出來，原本的計劃萬無一失，唉，就是白瞎了那袋銀子。”
蘇芷香明亮的雙眸瞬間黯淡，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穿着華服的俊昳身影。
她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來歷，就像遇到了克星，哪怕她使盡渾身解數，都逃不過他敏銳的目光。在他面前，她總覺得無處遁形，那些引以爲傲的小本領，轉眼就變成了笑話。
這是頭一次，她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英子，你說我賣的是假藥嗎？”
“當然不是，你做的藥不比商安堂的差，買過的人都誇你是藥聖在世。”
“但我冒用商安堂的招牌是真，如何才能讓別人相信，我沒有喪良心？”蘇芷香覺得自己從開始就做錯了，她不該貪慕老字號的名聲。
曲綏英隨口安慰：“大不了以後用蘇記藥鋪的招牌，自己賣出名堂！”
自己賣出名堂？這句話像晴天驚雷震醒了蘇芷香，對啊，做自己的藥，樹自己的招牌，這樣更有成就感吧。
蘇芷香模仿商安堂做藥，起初只是熱衷研究藥材，後來發現這是個賺錢的門道，就一發不可收了。
劉家拒絕退婚提出天價賠償，她爹娘絕望到寧願去坐牢，但在那一刻，她卻慶幸自己有傍身的手藝。只要她咬咬牙再加把勁兒，爹娘這輩子都賺不到的三千兩銀子，似乎並不是遙不可及。
然而，她賺的血汗錢怎能便宜別人？一走了之不是難事，但要帶着家人和家產悄無聲息離開，卻是不可能的。
她假意拖延婚期，正是爲了爭取時間賣藥換錢，幾十箱藥換成一張銀票，走遍天下都能吃香喝辣。
一念及此，蘇芷香心裏剛萌生的那絲愧疚，暫且被拋之腦後了。她跟曲綏英商議後，決定多找些買家盡快出手，鋌而走險也值得。
至於劉家欺人太甚，這筆賬她必將加倍奉還！
功夫不負有心人，蘇芷香盯着劉家沒多久，終於被她逮着了機會，經過幾日精密的部署，還讓她想到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萬事俱備，只待劉老二搭起戲台子，她就等着看好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