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初夏的風裹着鹹溼的潮氣，剛漫過高崎機場的廊橋就黏在了陳鋒的襯衫上。他攥着手機站在出口，屏幕裏林薇昨夜的消息還亮着：“孟非媽媽上個月確實在廈門住過院，但雯雯沒說具體哪家醫院，只說情況不太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屏幕邊緣，金屬殼的涼意根本壓不住胸腔裏翻涌的焦躁——這趟“出差”本來是工作，可現在可能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他要弄清楚真相。
從婚戒旁的陌生耳釘開始，那些碎片像扎進肉裏的刺：消失的40分鍾通話記錄、副駕上帶着雪鬆味的男士圍巾、凌晨雲海酒店的雙人牛排訂單……每一次宋雯的解釋都像蒙着層霧，而王蓉遞來的模糊照片、“無意”的提醒，又總在霧裏點上一把火。他怕捅破那層霧，更怕霧後面真的藏着他不敢看的真相。
出租車往市區開，沿途鳳凰木的火紅花瓣落在車窗上，被風吹得打轉。陳鋒盯着路邊掠過的醫院招牌，在備忘錄裏一個個記下：第一醫院、中山醫院、附屬第一醫院。孟非只含糊提過“島內的大醫院”，這範圍像大海撈針。他給孟非發消息：“孟非，聽說阿姨在廈門住院，我剛好出差，想過去探望，方便說下醫院和病房號嗎？”消息發出去，像沉進了深海，直到出租車停在預訂的酒店門口，都沒等來回復。
第一醫院住院部的走廊裏，消毒水味混着患者的咳嗽聲，壓得人喘不過氣。陳鋒在前台報出“孟非母親”的名字，護士查了半分鍾，抬頭說：“沒有這個患者登記信息。”他又報孟非的名字，想查家屬關聯記錄，護士卻搖了搖頭：“先生，患者信息屬於隱私，除非有本人或家屬授權，不然沒法查。”
“我是孟非的朋友，他媽媽胃癌晚期，我就是想送點東西，幫不上別的忙，至少表份心意。”陳鋒盡量讓語氣顯得誠懇，指尖卻在口袋裏攥緊了——“胃癌晚期”這四個字，還是他從林薇支支吾吾的語氣裏拼湊出來的。宋雯從沒提過孟非家裏的事，連“孟非最近狀態不好”都沒說過，這又成了一根新刺，扎得他心口發緊。
護士面露難色：“晚期患者可能在腫瘤科或姑息治療科，但沒有具體信息，您根本找不到。而且很多家屬會隱瞞患者姓名，怕被打擾。”
接下來的兩天，陳鋒跑遍了島內三家三甲醫院，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要麼查無此人，要麼被“隱私保護”擋在門外。他給孟非打了三通電話，前兩通沒人接，第三通接通後只有嘈雜的背景音，孟非含糊兩句“在忙治療的事，回頭說”就掛了。第三天下午，他在中山醫院腫瘤科走廊撞見個穿白大褂的主任，沒多想就攔了上去：“醫生，您認識孟非嗎？他母親胃癌晚期，是不是在您這治療？”
主任推了推眼鏡，沉吟片刻：“孟非……有點印象。不過患者具體情況我不能說，而且上周好像已經轉院了。”
“轉院？”陳鋒心裏一沉，“您知道轉到哪了嗎？”
“不清楚，家屬沒留新地址。”主任說完，又補了句，“晚期患者換醫院很常見，有的想試試中醫，有的想找更好的專家。”話音剛落，就被護士催着去查房了。
陳鋒站在原地，廊燈的白光落在他臉上，晃得人眼暈。轉院？是真的轉了，還是孟非故意讓醫生這麼說的？他掏出煙想點，才想起醫院禁煙，又塞回口袋。焦慮像潮水般涌上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明明人就在廈門，卻連一點真相的邊都摸不到。
晚上回到酒店，他坐在窗邊看着樓下的車水馬龍，手機屏幕亮了——宋雯發來微信：“老公，出差還順利嗎？記得按時吃飯，別熬夜。”後面跟着個笑臉表情。陳鋒盯着那個笑臉，喉嚨裏又澀又酸，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敲，最後只回了句“還好，挺順利的”。放下手機，他翻出王蓉前兩天發的照片：宋雯和孟非站在咖啡館門口，宋雯手裏拿着個文件袋，孟非靠得很近，角度刁鑽得像在擁抱。王蓉配文：“陳哥，你出差了，雯雯姐還在跟孟非見面，好像聊得挺重要的事。”
當時他只覺得心被揪緊，現在想來，那文件袋會不會是孟非母親的病歷？可王蓉爲什麼偏偏拍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角度？他又翻出之前那些照片：宋雯挑領帶時的側臉（截掉了她手裏的男士尺碼對照表）、車裏的圍巾（沒拍圍巾上沾着的醫院消毒水味）、衣櫃裏的襯衫（隱去了襯衫領口繡着的“孟母”縮寫）……每一張都像被精心裁剪過，只留下最曖昧的碎片。
“不對勁。”陳鋒突然坐直身子，“王蓉和孟非會不會串通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可再想想林薇的含糊其辭、孟非的刻意回避、醫生的“轉院”說法，所有線索像串珠子一樣連了起來。王蓉之前說過“暗戀他很多年”，難道是想離間他和宋雯？那孟非呢？他圖什麼？
越想越亂，陳鋒索性換了衣服，決定回上海。他要親自問宋雯，要去查王蓉的底細，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被蒙在鼓裏瞎猜。
飛機落地上海時已近深夜，陳鋒沒回家，直接去了公司。他想看看王蓉有沒有加班，能不能找到點線索。可辦公樓裏只剩零星幾個員工，王蓉的工位空着，電腦也關着。茶水間裏，他碰到行政部的小李，閒聊時順口問：“最近王蓉有沒有跟孟總走得很近？”
小李想了想：“好像是挺頻繁的，上周我還看到王蓉拿着一堆文件去找孟非，關着門聊了好久。對了，有次我路過孟非辦公室，聽見王蓉說‘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具體什麼事就不知道了。”
“醫院？”陳鋒心裏咯噔一下，“你確定是醫院？”
“嗯，我聽得很清楚。”小李點點頭，“不過王蓉很快就出來了，臉色不太好，好像跟孟非吵了幾句。”
陳鋒攥着水杯的手緊了緊，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到心裏。王蓉果然在插手孟非母親的事！“醫院那邊安排好了”，指的就是讓醫生騙他說轉院的事吧？他們費這麼大勁，就是爲了不讓他查到真相，好讓他繼續懷疑宋雯。
憤怒像火苗般竄上來，他掏出手機給宋雯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背景裏很安靜。“老公？你出差回來了？”宋雯的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迷糊。
“你在哪？”陳鋒盡量讓語氣平靜，可還是忍不住發緊。
“在家啊，剛洗完澡準備睡覺。”宋雯頓了頓，“怎麼了？你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沒什麼，我剛落地，回公司拿點東西，等會兒就回家。”掛了電話，陳鋒坐上車，卻沒往家開，而是往宋雯公司的方向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就是心裏憋着股勁，想看看宋雯到底有沒有撒謊。
車停在宋雯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陳鋒坐在駕駛座上，盯着辦公樓的大門。十一點多了，樓裏的燈大多滅了，只有三樓宋雯辦公室的燈還亮着。他等了快一個小時，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看到宋雯的白色轎車開了過來，停在樓下。
陳鋒趕緊低下頭，透過車窗看着宋雯下了車，手裏拿着個黑色文件袋，快步走進辦公樓。她不是說在家睡覺嗎？怎麼會來公司？陳鋒攥着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猶豫了幾分鍾，還是推開車門跟了上去。
辦公樓裏很安靜，聲控燈隨着他的腳步亮起又熄滅。走到三樓拐角處，他聽到了宋雯的聲音，還有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這份病歷我再核對一遍，明天早上必須給孟非送過去，不能出任何差錯。”宋雯的聲音帶着點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放心吧宋經理，我都核對三遍了，沒問題。孟阿姨最新的檢查報告也在裏面，醫生說指標比上周好點了。”男人的聲音很溫和。
“那就好。”宋雯鬆了口氣，“孟非最近壓力太大了，阿姨的病不能再出岔子。對了，醫院聯系好了嗎？下周轉過去，床位一定要落實。”
“聯系好了，那邊的主任是我同學，已經留好床位了。”
“辛苦你了，這麼晚還讓你過來加班。”
陳鋒躲在拐角處，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原來宋雯真的在幫孟非處理他母親的病情，原來她來公司是爲了核對病歷，原來廈門的醫院是早就聯系好的，不是孟非說的“轉院”。那之前的那些誤會呢？耳釘、圍巾、外賣訂單……難道都是假的？
他正想上前，電梯“叮”的一聲響，孟非從裏面走了出來。“雯雯，資料準備好了嗎？”孟非的聲音帶着點急切。
“準備好了，剛核對完。”宋雯把文件袋遞給孟非，“你趕緊回去吧，阿姨還在等你呢。”
孟非接過文件袋，點了點頭：“這段時間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都是同事，別說這些。你趕緊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宋雯看着孟非走進電梯，轉身往樓梯口走。
陳鋒趕緊躲進旁邊的茶水間，透過門縫看着宋雯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老公，你到家了嗎？我剛在公司處理點急事，現在準備回去了……嗯，很快就到家，你別等我了，先睡吧。”她的聲音很軟，帶着點疲憊，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陳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裏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明明看到了真相，卻還是不敢上前；明明知道自己錯怪了她，卻還是放不開心裏的猜忌。他怕宋雯質問他爲什麼跟蹤她，怕自己的懷疑會傷害到她，更怕……怕這只是另一個謊言的開始。
回到車上，陳鋒發動引擎，卻沒立刻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宋雯的車駛出停車場，往家的方向開。夜風吹進車窗，帶着點涼意，卻吹不散他心裏的混亂。他想起宋雯剛才疲憊的樣子，想起她在電話裏溫柔的語氣，想起自己這幾天的懷疑和跟蹤，心裏又悔又恨。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王蓉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裏，宋雯和孟非站在辦公樓門口，孟非手裏拿着文件袋，兩人靠得很近，角度剛好能讓人誤以爲在擁抱。配文：“陳哥，都這麼晚了，雯雯姐還在跟孟非見面，他們好像很親密的樣子。”
陳鋒盯着照片，心裏剛壓下去的懷疑又冒了出來。王蓉怎麼會知道宋雯在這裏？她是不是一直在跟蹤宋雯？這張照片明顯是刻意拍的，就是爲了誤導他。他把手機扔在副駕上，心裏亂成一團麻：一邊是自己親眼看到的真相，一邊是王蓉刻意制造的誤會；一邊是對宋雯的愧疚，一邊是揮之不去的猜忌。
車開在凌晨的馬路上，沒什麼車，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想起宋雯熟睡時的樣子，想起他們剛結婚時一起規劃未來的場景，想起她每次出差都會給他帶的特產……那些曾經的美好，現在都像蒙上了一層灰。
回到家時，宋雯已經睡了。臥室裏沒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陳鋒輕輕坐在床邊，看着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眉頭微微皺着，好像在做什麼不開心的夢。他伸出手，想幫她把眉頭撫平，可指尖剛碰到她的額頭，就被宋雯下意識地躲開了。
陳鋒的手僵在半空，心裏一陣發涼。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而他和宋雯之間的裂痕，從那枚陌生的耳釘開始，就已經越來越大，大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復。
那天晚上，陳鋒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夜。窗外的天從黑到亮，他的心裏卻一直是灰蒙蒙的，像廈門那層散不去的霧。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被懷疑牽着走，必須找到所有真相，必須弄清楚王蓉和孟非到底在搞什麼鬼，必須……挽回他和宋雯快要破碎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