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拘留室比想象中要安靜,林婉婉坐在鋪着薄毯的木板床上,指尖反復摩挲着那枚梔子花項鏈。金屬鏈扣硌得指腹生疼,卻遠不及心口那密密麻麻的鈍痛——陳叔的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和沈知衍牢牢捆在“兄妹”這個刺眼的詞上。
拘留室的門被推開,律師走進來,臉色凝重:“林小姐,沈宏遠突發心髒病去世了。”
林婉婉的呼吸驟然停住:“去世了?”
“是。”律師遞過來一份驗屍報告,“法醫初步鑑定是藥物過敏引發的急性心衰,他長期服用的降壓藥裏,被人混入了過量的抗過敏藥。警方懷疑是沈知衍做的。”
林婉婉捏着報告的指尖泛白,“雨夜墨客人”的短信在腦海裏回響——“沈知衍在沈宏遠的藥裏動了手腳,他選擇了保護你”。原來他說的是真的。那個口口聲聲說“家族利益至上”的男人,最終選擇用最極端的方式,斬斷了這層扭曲的血緣羈絆。
“他現在在哪?”她問,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隔壁拘留室。”律師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承認是自己下的藥,但拒絕說明動機。林小姐,如果你願意出面作證,證明沈宏遠曾威脅過你,或許能幫他減輕刑罰。”
作證?林婉婉的心髒猛地一縮。她該怎麼說?說沈宏遠是因爲怕她揭穿血緣秘密才威脅她?說沈知衍是爲了保護“同父異母的妹妹”才毒殺養父?這些話一旦說出口,他們之間那點可憐的、見不得光的情愫,就會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律師嘆了口氣:“沈先生讓我轉告你,他不後悔。還說……讓你忘了他,好好生活。”
忘了他?林婉婉看着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那些在醫院守着她的日夜,那些爲了保護她而撒的謊,那些藏在冷漠面具下的溫柔,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拘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警察探進頭來:“林小姐,有人來看你。”
林婉婉抬起頭,看到門口站着的人時,愣住了——是她的母親。
母親穿着一身深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和憔悴。她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看到林婉婉時,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了句:“我給你燉了湯。”
林婉婉看着她,忽然想起陳叔說“你母親當年送給你父親的定情信物”,想起那份DNA報告,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她輕聲問,“知道沈知衍是我父親的私生子,知道我們是兄妹。”
母親的動作猛地一頓,保溫桶差點從手裏滑落。她低下頭,眼淚滴在保溫桶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是。你父親在你高中時就告訴我了,他說……不能讓你知道,怕你受不了。”
“所以你們就聯合沈宏遠,把我們當成棋子?”林婉婉的聲音帶着一絲絕望的冰冷,“用我的婚姻換債務,用他的身世逼他就範,你們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有沒有問過他痛不痛苦?”
“我們是爲了你好啊!”母親猛地抬頭,眼眶通紅,“沈宏遠當年威脅我們,如果不配合,就把這件事捅出去,讓你在學校抬不起頭!我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就可以犧牲我嗎?”林婉婉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你們知不知道我和他……知不知道這三年我活得多痛苦?!”
母親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只能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林婉婉看着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這場橫跨了三代人的恩怨,沒有人是絕對的贏家,所有人都被困在血緣和陰謀的泥沼裏,越陷越深。
“湯我不喝了。”她站起身,走到拘留室門口,“你回去吧。以後……別再來了。”
母親抬起頭,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無聲地落淚。
林婉婉被帶回牢房時,律師正在等她,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林小姐,沈先生的庭審定在下周。他的律師說,他打算認罪,爭取輕判。”
認罪?林婉婉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明明是爲了保護她,爲什麼要認罪?
“他還說,讓你忘了他,好好生活。”律師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他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律師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音樂盒,是林婉婉小時候最喜歡的那一個,上面畫着兩只小熊在樹下蕩秋千。她打開音樂盒,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裏面藏着一張紙條,是沈知衍熟悉的字跡:
“婉婉,對不起。血緣是我們逃不掉的枷鎖,但愛不是。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哥,只想做能光明正大保護你的人。”
林婉婉捏着紙條,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眼淚滴在音樂盒上,暈開了紙條上的字跡,也暈開了記憶裏那些模糊的片段——高中時那個幫她撿起掉落課本的男生,大學時那個在圖書館幫她占座的身影,原來都是他。
原來他們的緣分,早就開始了。
只是這份緣分,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是悲劇。
庭審當天,林婉婉沒有去。她坐在拘留室的窗邊,聽着遠處傳來的隱約鍾聲,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音樂盒。律師回來後告訴她,沈知衍當庭認罪,承認在沈宏遠的藥裏動了手腳,但拒絕透露動機,最終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他說,不用告訴你他在哪所監獄,也不用你去看他。”律師的聲音很輕,“他說,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林婉婉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一只白鴿從窗前飛過,嘴裏叼着一根橄欖枝,像是在傳遞和平的訊息。
她想起“雨夜墨客人”說“血緣是真的,愛也是真的”,忽然覺得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的陰霾。
或許有些愛,注定要背負枷鎖;有些抉擇,注定要獨自承受。
拘留期限滿後,林婉婉被釋放了。父母來接她,她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話。車子駛過市區,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讓父親停車。
“我想去個地方。”她說。
車子停在沈知衍曾經住過的別墅前,這裏已經被查封,院子裏的雜草長得很高。林婉婉走進去,推開書房的門,裏面落滿了灰塵。書桌上放着一個未完成的畫稿,上面是她的側臉,旁邊寫着一行小字:“等這場雨停了,我們就離開這裏。”
畫稿下面壓着一張機票,日期是三年前車禍的第二天,目的地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島。
原來他早就計劃好要帶她走。
原來所有的謊言和僞裝下,藏着的是這樣一份沉重而絕望的愛。
林婉婉拿起畫稿,眼淚掉在上面,暈開了未幹的顏料。她轉身離開別墅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張照片——沈知衍穿着囚服,站在監獄的高牆前,手裏拿着一朵梔子花,笑得一臉燦爛。
發件人顯示爲“雨夜墨客人”。
林婉婉的心髒驟然收緊,指尖顫抖着回了一條短信:“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復。
她站在別墅門口,看着遠處的天空,忽然覺得這場橫跨了三年的迷局,並沒有真正結束。沈知衍的認罪真的是心甘情願嗎?沈宏遠的死真的只是藥物過敏嗎?“雨夜墨客人”到底是誰?
還有最重要的——那份DNA報告,真的是真的嗎?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畫稿,飛向天空。林婉婉抬起頭,看着畫稿上她的側臉在風中飄動,忽然覺得,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信錯了所謂的“真相”。
遠處傳來警笛聲,似乎又有新的案件發生。林婉婉握緊手機,轉身走向未知的前路。她知道,自己必須找出最後的真相,不僅是爲了沈知衍,也是爲了那個在血緣和愛裏掙扎的自己。
而她不知道的是,監獄的高牆外,一個戴着口罩的男人看着手機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顆若隱若現的痣。
這場關於愛與血緣的博弈,似乎才剛剛開始。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雨夜墨客人”,終於要露出他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