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氣,在客廳裏彌漫開來。林婉婉捏着碘伏棉籤的手微微發顫,棉籤碰到沈知衍額角的傷口時,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卻沒躲開。
“疼嗎?”她低聲問,視線落在他滲血的傷口上,那裏的皮膚因爲用力過猛而泛紅,像極了他此刻眼底的紅血絲。
“不疼。”他的聲音很輕,目光一直沒離開她的臉,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婉婉,顧言說的不是真的。”
林婉婉沒接話,低頭用紗布給他包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耳廓,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呼吸也亂了半拍。這個細微的反應讓她心裏一動——如果他真的像蘇晴說的那樣不在乎她,又怎麼會因爲這點觸碰而失態?
包扎好傷口,她收拾醫藥箱時,瞥見他口袋裏露出一截黑色的東西,像是U盤的掛繩。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下去——現在去懷疑他藏了什麼,似乎有些太刻意了。
“我去煮點姜湯,你淋雨了,別感冒。”她站起身,想逃離這讓人心慌的氛圍。
沈知衍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婉婉,你信我嗎?”
林婉婉轉過頭,撞進他漆黑的眼眸裏。那裏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脆弱。她想起那些畫、那封信、那條梔子花項鏈,又想起顧言篤定的眼神和蘇晴的指控,心口像被兩股力量拉扯着,疼得厲害。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的記憶是亂的,我分不清誰在說謊。”
沈知衍的眼神暗了暗,慢慢鬆開了手,指尖在她手腕上留下微涼的觸感:“沒關系,我等你記起來。”
他轉身去了書房,背影落寞得像被雨水打溼的孤鳥。林婉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句“我等你”裏,藏着太多她讀不懂的沉重。
廚房裏的姜塊在鍋裏翻滾,冒出辛辣的熱氣。林婉婉靠在灶台邊,看着窗外的雨幕,腦子裏亂糟糟的。顧言說沈知衍泄露設計稿,沈知衍說是顧言做的;蘇晴說沈知衍要和白薇出國,沈知衍說機票撕了;車禍那天的信息到底是誰發的?站在車窗外的人又是誰?
記憶像團纏成亂麻的線,她越是想理清,纏得越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晴發來的微信:【婉婉,你別被沈知衍騙了。顧學長手裏有證據,能證明是沈知衍泄露的設計稿。他說只要你願意見他,他就拿給你看。】
林婉婉盯着屏幕,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遲遲沒落下。她想起顧言剛才看她的眼神,那種溫柔裏帶着的急切,和沈知衍隱忍的目光截然不同。哪個才是真的?
姜湯煮好時,書房的門還關着。林婉婉端着碗走過去,剛想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沈知衍的聲音,似乎在打電話。
“……白薇那邊不用管,她的設計稿有抄襲嫌疑,項目停了也好。”他的聲音帶着慣有的冷硬,和剛才在她面前的脆弱判若兩人,“我現在沒空管這些,你把三年前顧言和白薇的聊天記錄再調出來,對,特別是涉及婉婉設計稿的部分……”
白薇?抄襲?
林婉婉端着碗的手一抖,姜湯濺在手腕上,燙得她差點鬆手。原來沈知衍和白薇的聯系,是因爲工作?那蘇晴爲什麼要說他們關系不一般?
她正想推門進去,書房的門突然開了。沈知衍看到她,眼裏的冷意瞬間褪去,換上一絲慌亂:“你怎麼在這?”
“給你送姜湯。”林婉婉把碗遞給他,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手機上,“你在查三年前的事?”
“嗯。”他接過碗,沒敢看她的眼睛,“想找證據給你看。”
“什麼證據?”
沈知衍喝了口姜湯,喉結滾動了一下:“證明設計稿是顧言泄露的證據。”
“那你找到的話……會給我看嗎?”
他抬起頭,黑眸裏閃過一絲猶豫,隨即重重點頭:“會。”
林婉婉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她可以自己去找找看。
下午雨停了,沈知衍接了個電話出去,說是助理那邊有急事。林婉婉看着他開車離開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書房。
她記得他剛才打電話時提到了“聊天記錄”,說不定就存在那台筆記本電腦裏。
電腦沒設密碼,點開後屏幕上跳出幾個文件夾,其中一個命名爲“婉婉”。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點進去後,裏面全是她的照片和視頻——有她高中時在辯論賽上侃侃而談的樣子,有她大學時在畫室裏塗塗畫畫的側影,還有她穿着婚紗笑靨如花的片段。
最後一個視頻的日期是三年前,正是她出事前一天。視頻裏的她坐在沙發上,對着鏡頭噘嘴:“沈知衍,你說要給我準備生日驚喜,到底是什麼呀?要是不好看,我就把你藏起來的畫全拿走!”
鏡頭外傳來沈知衍低低的笑聲:“保密。等你明天看到了,肯定喜歡。”
視頻裏的她笑靨如花,眼裏的光亮得像星星。林婉婉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忽然想起那條梔子花項鏈——原來那就是他準備的驚喜。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酸又軟。
她退出文件夾,在桌面上看到一個加密的文件夾,命名爲“證據”。她試着輸入自己的生日,提示錯誤。又輸入沈知衍的生日,還是不對。最後,她鬼使神差地輸入了“梔子花”的拼音,文件夾“咔噠”一聲打開了。
裏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命名爲“顧言”。
林婉婉戴上耳機,指尖懸在播放鍵上,心髒跳得像要蹦出來。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裏面傳來顧言的聲音,帶着一絲得意的笑意:“白薇,沈知衍那個項目,我已經把林婉婉的設計稿換了,到時候評審會一過,所有人都會以爲是林婉婉抄襲你的。沈知衍那麼看重項目,肯定會和她翻臉……”
白薇的聲音帶着猶豫:“這樣不好吧?萬一被發現了……”
“發現不了。”顧言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不是想讓沈知衍注意到你嗎?這是最好的機會。等他和林婉婉分了手,你再趁虛而入……”
後面的話,林婉婉已經聽不清了。耳機裏的聲音像是變成了無數根針,扎得她耳膜生疼。原來真的是顧言做的,他不僅泄露了設計稿,還聯合白薇設了局?
那三年前她收到的分手信息,是不是也是他僞造的?車禍那天站在車窗外的人,是不是也是他?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林婉婉摘下耳機,沖進洗手間幹嘔起來。原來她一直信任的學長,竟然藏着這麼深的心機。那些記憶裏他溫柔的片段,此刻都變成了刺,扎得她體無完膚。
沈知衍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她趴在洗手台上,臉色慘白,眼眶通紅的樣子。
“婉婉?怎麼了?”他沖過來扶住她,聲音裏的恐慌幾乎要溢出來,“是不是又頭疼了?我送你去醫院!”
林婉婉搖搖頭,抬起頭看着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沈知衍愣住了:“告訴你什麼?”
“顧言……還有設計稿的事。”她的聲音哽咽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爲什麼不告訴我?”
他看着她通紅的眼眶,又看了看敞開的書房門,瞬間明白了什麼。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卻又縮了回去,聲音低啞得像蒙了層灰:“我怕你難過。你那麼信任他……”
“那你就看着我誤會你嗎?”林婉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你看着我把你當死對頭,看着我相信別人的話,你就不難受嗎?”
“難受。”他的聲音帶着顫抖,眼眶也紅了,“每天都難受。可我更怕你知道真相後,會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會討厭那樣的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林婉婉記憶的閘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把沈知衍的競賽報名表扔進垃圾桶後,躲在樹後看着他彎腰撿起來,眼裏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溼的羽毛。那時候她不知道他畫過她的睡顏,不知道他藏着她的信,只覺得這個人太討厭——原來從很早開始,她就一直在誤會他。
“沈知衍,對不起……”她撲進他懷裏,哭得不能自已,“我好像……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
沈知衍緊緊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哽咽着,帶着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沒關系,婉婉,都過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雲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婉婉靠在沈知衍懷裏,聽着他有力的心跳,混亂的記憶似乎漸漸清晰了一些。
原來那些針鋒相對,都是她被蒙蔽後的誤解;原來那些所謂的“死對頭”,不過是他藏起真心的僞裝。
可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是顧言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婉婉,來天台,我給你看樣東西,關於你車禍那天的行車記錄儀。】
林婉婉的心跳驟然停住。
行車記錄儀?
她猛地推開沈知衍,看向手機屏幕,又看向沈知衍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心裏忽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車禍的真相,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
沈知衍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機,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別去!婉婉,別信他!”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反而讓林婉婉的疑心更重了。她想起音頻裏顧言提到的“車禍”,想起自己模糊的記憶裏車窗外的人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爲什麼不能去?”她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如果行車記錄儀能證明一切,爲什麼不讓我看?”
沈知衍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慘白和絕望。
林婉婉看着他這副樣子,忽然不敢再問下去了。
她掙開他的手,轉身往門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會徹底摧毀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沈知衍看着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了手。他口袋裏的U盤硌得慌,那裏面不僅有顧言僞造信息的證據,還有一段被他藏了三年的錄音——那是車禍當天,他在醫院走廊裏,聽到顧言和醫生的對話,說林婉婉的車禍,可能不是意外。
有些真相,他終究還是沒能護住。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林婉婉的頭發亂舞。她站在樓梯口,看着遠處顧言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
那個所謂的“行車記錄儀”,到底藏着怎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