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營地的幽靈
逃出活體迷宮的包圍，短暫的解脫感很快被更深的疲憊和警惕取代。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相對幹燥的高地，奇異的巨型蕨類植物像華蓋一樣遮蔽了天空，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依然粘稠，但那種被惡意窺視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仿佛迷宮的能量場主要集中在了他們剛剛脫離的區域。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整理裝備的細微響動。扳手檢查着所剩無幾的武器能量，臉色陰沉。蘇茜靠着一棵大樹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尚未從之前的恐怖經歷中恢復過來。陳啓明則迅速檢查着那幾台寶貴的采樣器和數據存儲設備，確認它們在剛才的混亂中沒有受損。
林默的注意力卻被高地邊緣的一樣東西吸引了。那是一小片顏色略有不同的布料，半掩在腐爛的落葉下，若不是角度巧合，幾乎無法發現。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挑開落葉。
那是一塊已經嚴重褪色、但還能看出原本是軍綠色的帆布碎片，邊緣有機器縫合的痕跡，是現代工業產品。上面還粘着一個塑料卡扣，雖然布滿劃痕，但樣式很熟悉——是某種高級戶外背包上常用的配件。
他的心猛地一跳。這不是他們隊伍的東西。
“這裏有發現。”林默的聲音有些幹澀。
其他人圍攏過來。阿雅拿起那塊碎片，用手指捻了捻材質，又看了看卡扣，臉色凝重起來：“是外面來的東西。時間……不短了，但應該不是很多年前。”
陳啓明眼中精光一閃，立刻示意扳手：“擴大搜索範圍，注意安全。”
很快，更多的痕跡被發現了：一個生鏽的罐頭盒，上面的標籤早已腐爛，但金屬罐體的樣式是現代工藝；幾段散落在地、幾乎被苔蘚完全包裹的尼龍繩；甚至在一個隱蔽的石縫裏，扳手找到了一支嚴重腐蝕、但依稀可辨型號的強光手電。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不久前，曾有一支裝備精良的隊伍到達過這裏，並且……似乎遭遇了什麼。
“是林玥的探險隊？”蘇茜小聲問道，帶着一絲希望，也帶着恐懼。
林默沒有回答，但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沿着這些零星的痕跡，像獵犬一樣在高地上搜尋。一種強烈的預感驅使着他，混合着渴望和巨大的不安。
終於，在高地另一側，一片相對平坦、背靠巨大岩壁的空地上，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營地的遺跡。
幾頂帳篷早已坍塌腐爛，只剩下扭曲的金屬支架和破碎的帆布，被瘋狂的藤蔓緊緊纏繞、吞噬。一個簡易的野外爐灶傾倒在地，旁邊散落着一些變形的鋁制炊具。一本筆記本被丟棄在角落，封面被雨水和黴菌侵蝕得面目全非。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營地中央，用石頭勉強圍出的一個防火圈裏，殘留着一些徹底碳化的木柴灰燼，仿佛營火是在某種倉促的情況下被熄滅或拋棄的。
整個營地彌漫着一種荒涼、破敗、被時間快速遺忘的氣息，但同時又詭異地“新鮮”——與森林完全融爲一體的腐爛過程似乎被加速了，但又沒加速到變成化石的程度。
林默一步步走進這片廢墟，每一步都感覺無比沉重。他看到了刻在岩壁上的、已經有些模糊的勘探標記；看到了一個被打翻的標本箱，裏面空無一物；他還在一頂破爛帳篷的角落裏，看到了一個被踩扁的、印着某個大學LOGO的金屬水壺——那是林玥就讀的大學！
是她！這裏就是妹妹林玥探險隊的最後營地！
三年的尋找，無數個日夜的煎熬，終於在此刻看到了確鑿的證據。但預期的激動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這個營地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沒有血跡，沒有搏鬥的痕跡，沒有遺體……就像所有人，在某一個瞬間，平靜地、甚至是自願地，離開了這裏，然後被森林迅速抹去了存在過的證據。
陳啓明和扳手開始仔細地搜查營地，希望能找到更有價值的線索或樣本。蘇茜則試圖從那本腐爛的筆記本裏搶救出一些字跡。
阿雅沒有進入營地中心，她站在邊緣，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拂過那些纏繞着帳篷廢墟的藤蔓，仿佛在感受着什麼。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這裏的‘記憶’很混亂……很痛苦，”她低聲對走近的林默說，“有恐懼，有驚訝，但最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甚至是……接納。森林沒有用對付我們的方式對付他們。”
這時，蘇茜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林教授！這本子……還有幾頁勉強能看！”
林默幾乎是沖了過去。蘇茜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刀分開粘在一起、脆弱不堪的紙頁。上面是林玥那熟悉的、略顯潦草的字跡，墨水已經暈開，但大部分內容還能辨認。
前面的記錄大多是常規的勘探數據、物種素描和氣候觀察。但越往後，字跡越發潦草，透露出一種逐漸增長的激動和……不安。
“……信號越來越強了，它就在下面，在召喚……”
“……陳（這個字被塗改過）似乎有別的目的，他在偷偷收集什麼……”
“……阿倫出現了嚴重的幻覺，他說樹木在跟他說話……”
“……我們必須下去，答案就在下面……”
記錄在這裏中斷了幾頁。當字跡再次出現時，已經是在最後一頁，筆觸變得異常穩定，甚至帶着一種超然的平靜，與之前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而那上面的內容，讓林默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
“我們錯了。森林不是資源，不是研究對象，甚至不是環境。它是活的，它是一個古老、龐大、沉睡的意識。我們在它的夢境裏行走。”
“它在選擇。它在測試。它給了我們看過去的碎片，未來的影子……進化並非偶然，而是一場持續了億萬年的精心編織。”
“他們來了，要帶走‘種子’。不能讓他們得逞。融合是唯一的路徑，是理解，也是救贖。”
“哥，如果你能找到這裏，不要害怕。選擇傾聽，而不是征服。森林的心跳，是生命本身的回響……”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林默拿着那幾頁脆弱的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妹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和僥幸。她不僅發現了森林的意識，甚至可能……選擇了與它某種形式的“融合”？而“他們”是誰？是陳啓明背後的勢力嗎？“種子”又是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在岩壁旁搜索的陳啓明似乎有了重大發現。他撬開了一塊鬆動的岩石，後面露出了一個狹窄的縫隙，縫隙深處，似乎有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脈沖光芒，一閃，一閃，帶着某種溫暖的誘惑，和無盡的深邃。
那光芒的顏色，與晶角鹿雙角中的流光，如出一轍。
陳啓明的臉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神情。他找到了，找到通往“源生質”核心的線索！
而林默站在原地，妹妹的日志在手中重若千鈞。他現在面臨的不再是簡單的尋找親人，而是一個可能關乎所有人生存，乃至地球生命未來的……終極抉擇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