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續了三天三夜。
陸沉在骨骼重塑的劇痛中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寂靜——那種連自己心跳都聽不見的絕對寂靜。他試圖活動手指，卻發現身體被包裹在某種膠狀物質中，只有面部露在外面。眼皮像被縫合般沉重，幾次嚐試後才勉強睜開一道縫隙。
映入眼簾的是倒懸的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無數發光的劍形晶體鑲嵌在漆黑天幕上，排列成十二個環形陣列。每個陣列中心都漂浮着人影，被鎖鏈穿透四肢吊在半空。距離最近的那個，赫然是已經碳化的裴雨薇。
"這是...天門內？"
聲音被膠質吸收，連口腔的震動都感覺不到。陸沉轉動眼球，看到自己懸浮在巨大的球形空間中央，下方是鏡面般的黑色湖泊。湖面映出的倒影讓他渾身發冷——那是個全身覆蓋劍形鱗片的怪物，只有面部還保留着人類特征。
右側膠質突然波動。某個細長的物體緩緩遊來，最終停在陸沉眼前——是半截殘劍，正是寒鴉鎮鐵匠鋪裏那截，此刻卻通體晶瑩如玉。劍身上的"叩門"二字變成了流動的光痕，每次閃爍都改變着形態。
"錚——"
劍鳴直接在顱骨內響起。包裹陸沉的膠質劇烈震蕩，突然從七竅涌入體內。他痛苦地弓起身子，感到有無數細小的劍刃在血管中遊走，最終全部匯聚到脊柱位置。二十四節脊椎骨開始發光，每節骨縫都滲出銀色液體。
倒懸的星空突然旋轉起來。十二個劍形晶體陣列同時亮起刺目強光，被鎖鏈穿透的人影集體抬頭。陸沉這才發現他們全都長着相同的臉——包括已經死去的裴雨薇在內，每個人都與初代閣主裴無極的畫像一模一樣。
"三千劍傀..."殘劍發出沙啞的聲音，"裴無極用三千年時間準備的...祭品。"
湖面突然泛起漣漪。陸沉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正在分裂，轉眼間整個湖面布滿成千上萬個變異程度不同的"自己"。最邊緣的倒影甚至已經完全劍器化，只有輪廓還勉強維持人形。
"每個推開天門的人..."殘劍的光痕組成新文字，"...都會成爲鏡湖的一部分。"
左側膠質被暴力撕裂。蒼白手臂突破屏障，掌心"天罰"二字滴着黑血。陸沉想躲閃，卻發現身體無法移動，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只手抓向自己天靈蓋。
"叮！"
殘劍自主飛起，與蒼白手臂相撞發出金鐵交鳴。沖擊波震碎了包裹陸沉的膠質，他墜向鏡湖的瞬間，看到星空最高處浮現巨大的青銅面具——面具右眼位置嵌着柄劍，正是裴雨薇體內那截黑劍的放大版。
"裴...無極？"陸沉在水中掙扎着喊道，銀色液體從脊柱滲出，在周圍形成保護罩。
湖水突然變得透明。他這才發現所謂的"湖"其實是厚達千丈的晶體層，內部凍結着無數劍修。最上層是最近三百年的天劍閣弟子，往下年代越久遠，最底層那些甚至已經與劍器完全融合。而所有這些屍體的劍尖，都指向正下方某個發光物體。
"劍墳..."殘劍飛回陸沉手中，"...仙人沉睡之地。"
下墜持續了不可思議的時間。隨着深度增加，晶體層逐漸變成琥珀色，凍結的劍修們開始出現變異——有的長出額外手臂，有的頭顱變成劍柄，更多的是身體某部分金屬化。當深度超過某個臨界點時，陸沉突然聽懂了他們無聲的呐喊：
"劍骨...通幽..."
壓力劇增。保護罩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銀色液體瘋狂從陸沉脊柱涌出修補裂縫。就在能量即將耗盡時，殘劍突然刺入他後頸，精準插入第一節劍骨。
"看清楚了。"劍身上的光痕流進陸沉眼球，"這才是天門真相。"
視野驟然清晰。最底層的晶體純淨如水晶，中央懸浮着個蜷縮的身影——那是個穿白衣的幼童，胸口插着十二柄顏色各異的小劍。孩童周圍環繞着十二個青銅匣，正是劍冢裏見過的劍匣放大版。
當陸沉凝視孩童面容時，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他自己七歲時的臉。
"這不可能..."銀色液體從眼角溢出，"我明明..."
記憶突然混亂。鐵匠鋪、寒鴉鎮、天劍閣...所有畫面都開始扭曲重組。他"想起"自己從未當過鐵匠，而是從小在天劍閣長大；"記得"裴雨薇不是敵人而是師姐；最可怕的是，脊柱劍骨傳來清晰的記憶——它確實是在七歲那年被植入的。
"錚！"
殘劍突然劇烈震顫。晶體層深處傳來鎖鏈斷裂的聲音，孩童睫毛顫動似乎即將蘇醒。陸沉心口的十二黑點同時灼燒起來，劇痛中浮現出全新的記憶碎片：
戴着青銅面具的裴無極跪在孩童面前，雙手奉上自己的本命劍；
十二位絕世劍修自願跳入熔爐，鑄成十二劫劍鎮壓此地；
而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千年前...
"你終於想起來了。"殘劍的光痕變得柔和，"守墓人。"
下方孩童突然睜眼。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純白色眼睛，睜開瞬間整個晶體層開始崩解。凍結的劍修屍體紛紛活化，變成半人半劍的怪物向上攀爬。孩童胸口的十二柄小劍自動飛出，在空中組成與陸沉心口完全相同的陣型。
"仙人...蘇醒了..."殘劍的聲音帶着恐懼，"快用劫劍..."
陸沉本能地抬手，心口黑點化作十二道劍光射出。這些光劍與飛來的小劍在空中相撞，卻沒有預想中的爆炸，而是像水乳交融般合爲一體。新形成的十二柄光劍調轉方向，全部刺入陸沉身體。
沒有疼痛，只有溫暖的浸潤感。他低頭看見自己劍形鱗片正在褪去，露出新生的皮膚。更神奇的是，下方蘇醒的孩童露出困惑的表情，純白的眼睛逐漸染上黑色。
"原來如此..."陸沉突然明白了，"仙人也需要劍骨..."
晶體層的崩解加速。最近的劍屍已經爬到不足十丈距離，它們變異的手指在晶體表面刮出刺耳聲響。殘劍突然掙脫陸沉的手，飛向孩童胸口留下的傷口。
"記住！"劍鳴聲中，殘劍分解成光粒融入傷口，"天門是劍的墳墓...也是..."
話未說完，整個晶體層轟然坍塌。陸沉與蘇醒的孩童之間再無阻隔，兩人隔着虛空對視，彼此眼中都倒映着對方的模樣。孩童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細小的劍形牙齒。
"哥哥。"孩童的聲音直接在陸沉腦中響起，"你回來陪我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