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凌霄院，顧昀舟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並未消散。
他只對沈知微簡短地道了句“還有些事務需處理”，便徑直轉身進了隔壁的書房，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沈知微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不佳，想必是因顧庭鈺之事以及侯府未來的隱憂而煩心。
她識趣地沒有打擾，只吩咐丫鬟動作放輕些。
眼見窗外日頭西斜，暮色漸起，到了該用晚膳的時辰，書房內卻依舊毫無動靜。
沈知微想了想，讓春夏備了一壺剛沏好的、香氣清醇的雲霧茶，自己親自端着，走到了書房門前。
她未及多想，直接伸手推開了房門。
正埋首於案前、眉頭緊鎖的顧昀舟聽到門被突兀推開的聲音，下意識便欲發作，是哪個如此不懂規矩的下人，竟敢不通報便擅闖？
他帶着薄怒抬起頭，卻見門口逆光站着的是捧着茶托、笑意盈盈的沈知微。
到了唇邊的斥責瞬間咽了回去，面上的寒霜也悄然消融了幾分。
沈知微瞧見他方才那一閃而過的厲色，心中了然，立刻揚起一個討好的、帶着幾分嬌憨的笑容，腳步輕快地走進來：“夫君，忙了這麼久，定是渴了吧？我瞧着快到晚膳時間了，你都沒出來用，就給你沏了壺茶送來。”
她將茶托輕輕放在書案一角，歪頭看着他，語氣自然又關切：“順便問問夫君，晚上想吃些什麼？我讓廚房去準備。”
顧昀舟微微一怔，順着她的話看向窗外，這才驚覺天色已晚，書房內都已點起了燭火。
自己沉浸於思緒之中，竟完全忽略了時辰。他立刻起身，接過她手中的茶壺，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背，語氣中帶上了些許歉意：“抱歉，是我一時思索入了神，沒注意時辰，勞你掛心了。”
他親自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沈知微接過茶杯，卻沒有喝，而是看着他依舊微蹙的眉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夫君……可是還在爲世子的事情煩心？我瞧着你自從下午聽了庭軒的話之後，心情便不大好。”
顧昀舟嘆了口氣，在她面前似乎並不想過多掩飾內心的憂慮。
他抿了口茶，苦澀的茶香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倒也並非什麼大事，”他聲音低沉，“只是覺得，如今的侯府世子竟是如此不堪大任，行事荒唐，心性浮躁。若日後真將祖宗基業交到他手上，這忠勇侯府百年的榮耀與根基，怕是……堪憂。”
沈知微聞言，放下茶杯，走到他身邊，輕聲勸慰道：“夫君何必思慮如此之遠？世子之事，終究還有侯爺在上面擔着，如何管教、如何決斷，自有侯爺操心呢。”
顧昀舟卻搖了搖頭，眼神深邃：“話雖如此。但侯府如今的情況，侯爺他……有時未免過於優柔寡斷，易受內宅婦人影響。今日之事，侯夫人一味袒護，便是明證。長此以往，並非家族之福。”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中透出一絲惋惜：“其實庭軒那孩子，論品性、論能力、論沉穩，都比庭鈺強上不少。只可惜……終究是庶出。”
他未盡之語，沈知微自然明白。在這重視嫡庶尊卑的時代，庶子的身份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顧昀舟嘆了口氣，似乎不願再多談這令人無力的話題，擺了擺手道：“罷了，此事終究非我一人能做主。日後……再多尋機敲打敲打庭鈺吧，只盼他能有所長進。若實在冥頑不靈……”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便是不介意以長輩之尊，向你父親施壓，爲這侯府的未來，爭上一爭。”
說完這番沉重的話，他仿佛卸下了一些負擔，主動牽起沈知微的手，語氣緩和下來：“不想這些了。餓了吧？我們先用晚膳。”
他揚聲吩咐門外候着的下人準備飯菜。
兩人安靜地用過了晚膳。席間，沈知微試着找些輕鬆的話題閒聊，顧昀舟也配合着應答，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
或許是今日回門時與長興侯府徹底撕破臉皮、了斷親緣耗費了太多心神，又或許是吃飽後血液都流向胃部，沈知微說着說着，便開始忍不住一下一下地小雞啄米，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
顧昀舟看她那強撐着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樣，實在可愛又可憐，心中的鬱氣散了不少。他放下筷子，溫聲道：“可是困極了？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讓丫鬟伺候你洗漱，先歇息吧。”
沈知微迷迷糊糊地點點頭，實在撐不住了，便由着丫鬟扶她去淨房梳洗。
待她洗漱完畢，換上柔軟的寢衣躺進被窩時，幾乎是一沾枕頭就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顧昀舟與她打了個招呼，說自己還有些文書需要批復，便又回到了書房。
等他終於處理完所有事務，揉着有些發酸的眉心回到臥房時，屋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夜燈。
燭光下，只見沈知微早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只是那睡姿……實在令人不敢恭維。錦被被她踢到了床下，整個人呈大字型躺着，中衣的衣帶也有些鬆散，露出纖細的鎖骨和一截白皙的肌膚。
墨緞般的長發鋪了滿枕，有些凌亂地貼在她泛着紅暈的臉頰邊，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似乎在夢囈着什麼，看起來毫無防備，像個天真稚氣的孩子。
顧昀舟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白日裏的那些煩憂，仿佛都被這靜謐溫馨的一幕悄然撫平。
他走上前，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錦被，動作輕柔地重新蓋在她身上，仔細掖好被角。
他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溫熱細膩的臉頰，心中微微一動。
看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充盈在心間。
他忍不住伸出手，極輕地捏了捏她軟糯的臉蛋，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占有欲：
“小家夥，既然陰差陽錯闖進了我的生活，那便好好待着，不許輕易放棄，知道嗎？”
睡夢中的沈知微仿佛有所感應，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一聲模糊的嚶嚀。
顧昀舟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清淺而真實的笑意。
他簡單洗漱後，吹熄燭火，在她身側躺下。
才剛剛躺穩，身旁的小女人便像是在夢中尋找熱源一般，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腳並用地抱了過來，一條腿還不客氣地搭在了他的身上，腦袋在他肩窩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再次沉沉睡去。
顧昀舟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緩緩放鬆下來。
他垂眸看着懷中睡得香甜的小人兒，最終沒有推開她，反而抬起手臂，將她更緊地攬入懷中。
懷中的充實感和她清淺規律的呼吸聲，奇異地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一夜無夢，直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