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陛下有旨”那一聲中徹底凝固。
院內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音依舊刺耳。那兩名差役還保持着欲要上前卻又止步的僵硬姿態。剛剛還下令讓李承乾快快啓程去嶺南的太監，臉上的驚怒都還未褪去，瞬間又被疊加了一層對突然到來聖旨的茫然與惶恐。
王德更是嚇得幾乎癱軟在地，頭埋得極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
而地上“昏死”的李承乾，雖意識模糊，但那“陛下有旨”四個字，如同最強的強心劑，瞬間穿透了他沉重的黑暗，讓他還能維持着那最後一絲瀕死的沉寂。李承乾不敢有絲毫異動，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控制呼吸和心跳上，努力的扮演好一具尚有溫度的“屍體”。
穿着兵甲的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口。
隨後，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面色肅穆的中年太監，在一名小黃門的陪同下，邁步走了進來。他的步伐沉穩，目光習慣性地帶着宮內高級近侍特有的審慎與威嚴。
然而，當他看清院內情形時，那份沉穩和審慎瞬間被擊得粉碎！
預想中李承乾被圈禁在此，靜待發落的情景並沒有出現。反而是：打翻的食盒，以及地面上狼藉散落的飯菜。兩個差役也瞬間不知所措。宗正寺的領頭宦官更是臉色一片慘白，而負責看守廢太子——李承乾的王德同樣跪在地發抖。
而院子裏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個倒臥在地、額角帶血、面色灰敗、仿佛已然氣絕的身影——廢太子李承乾！
“這...這是何等景象？！”傳旨太監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原本是奉陛下之命，要告知所有宗室成員，在國喪期間需要注意的相關禮儀規制，所以特來宗正寺傳諭，但卻萬萬沒想到會撞見這般混亂淒慘的場面！
那爲首的宗正寺宦官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慌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試圖解釋：“張內侍！您怎麼來了？這...這庶人李承乾他...他突然...”
“突然怎麼了？！”張內侍厲聲打斷，目光如電的掃過現場，最後死死盯住地上的人，“咱家看這模樣，倒像是你們在用私刑！陛下仁德，縱是廢黜，亦未下旨刑囚！爾等好大的膽子！”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劈得那爲首宦官魂飛魄散，他噗通一聲跪下：“張內侍明鑑！咋家絕非用刑！絕非用刑啊！是...是庶人李承乾他...他自己...對，是他自己突然暈厥的！”
“暈厥？”張內侍根本不信，冷笑一聲，指着地上的血跡和打翻的食盒，“暈厥能暈得頭破血流？暈得需要你們這般如臨大敵？還有地上這‘斷頭飯’又是怎麼回事？宗正卿何時下的令，咱家怎不知流放之期提前至今夜了？！”
一連串的逼問，句句誅心，爲首的宦官頓時汗如雨下，張口結舌，一時竟不知從何狡辯。
就在這時，跪在地上的王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帶着哭腔，搶着回答道：“回張內侍的話！真的...真的不是用刑！是...是庶人李承乾他自己...他自己心力交瘁，油盡燈枯了啊！”
王德一邊說，一邊以頭搶地，口中的話語也許是因爲恐懼和急於辯解，而變得急促卻清晰：“自...自皇後娘娘崩逝的消息傳來，庶人他便水米不進，日夜悲泣，自己瘦脫了形...方才...方才又得知要即刻上路，他...他謝恩之後，依舊不肯用飯，卻獨自掙扎着向皇後娘娘靈柩方向和太極宮方向叩首拜別!說...說自知罪孽深重，未能送終，此去嶺南再無歸期，拜別皇上、皇後娘娘啊！誰知這個李承乾他...他搖搖晃晃尚未站穩，人就...人就厥過去了！額頭是在倒地時磕破的！奴婢們萬萬不敢動刑啊！還望張內侍明察！”
王德這番話，七分真，三分順勢而爲，將李承乾的“表演”完全坐實爲“真情流露到崩潰”。他顧不得許多了，此刻的王德只想撇清關系，言語間不自覺地將李承乾的慘狀和“孝行”描繪得淋漓盡致。
張內侍聽着，臉上的怒容漸漸被極度的震驚所取代。他銳利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的李承乾。
只見那曾經高高在上、桀驁不馴的太子，如今卻是衣衫襤褸，滿臉污穢血痕，昏迷中眉頭依舊緊鎖，仿佛承載着無盡的痛苦。再結合王德的話語——數日不食、聞噩耗悲慟、叩別父母至昏厥...這...
若王德所言非虛，那這廢太子豈非是因至孝至悔而落到如此田地？尤其是在文德皇後剛剛崩逝的這個當口...
張內侍侍奉李世民多年，深知陛下對皇後的情意，也隱約知道陛下對這廢太子是恨鐵不成鋼要多於徹底的厭棄。但眼前這番景象，若是陛下見了...
張內侍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已不是簡單的看守失誤，而是可能觸及陛下此刻最是敏感心緒的大事！
於是，張內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也不再看那跪着的宗正寺宦官，對身後的小黃門厲聲吩咐：“快去！傳太醫！立刻！馬上！要快！”
然後，他目光冷冷地掃過院內衆人，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冰冷：“在他醒過來之前，誰也不準動他！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咱家必稟明陛下，嚴懲不貸！”
局勢，在這一刻，因這位皇帝身邊內侍的介入和決斷，發生了徹底的逆轉。
宗正寺衆人面如死灰，噤若寒蟬。
而地上，李承乾那看似毫無知覺的身體裏，一顆心卻幾乎要跳出胸腔。
賭對了！
那篇祭文，連同這場“意外”，終於……能通過最關鍵的人，才有可能遞到最關鍵的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