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子的身子骨越來越差了，但還是堅持釀酒。
杜明心細心照顧着他，劉小雪每天都會抱着孩子，過來幫忙。
李二狗依舊是帶着狩獵隊，進山打獵。
河邊的那群尋仙者，依舊是那麼虔誠，那麼堅定，哪怕得不到回應。
永歷二十三年，七月。
杜夫子在躺椅上，五歲的小平安，在院內撒歡。
劉小雪在小酒館幫忙。
杜明心從酒窖中出來：“阿爹，你是不是又偷酒喝了？”
目光渾濁的杜夫子，擠出笑容：“一點點，就一點點。”
“少了兩壇酒，這是一點點？”杜明心不悅道：“郎中說了，你不能再喝酒了。”
“我沒喝那麼多，許是揮發了吧，先生說酒會揮發的。”杜夫子道。
杜明心一滯，剛釀造的酒，還是密封的，就算是敞開了，也不可能揮發幹淨。
可看了眼躺椅上的杜夫子，杜明心心中的千言萬語，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阿爹已經很老了，老的走路都走不動。
現在不喝酒，以後再也喝不了了。
遠處角落中，白狐眯眼看着這一幕，身軀似虛似幻，衆人看不見她。
那兩壇酒，自然是她喝的。
她也嚐過杜明心，李二狗釀造的酒。
明明是同樣的配方，但喝起來，總覺得和杜夫子釀造的，差一點滋味。
或許，是因爲他要走了吧。
永歷二十三年，八月。
杜夫子躺在床榻上，氣息微弱，再也起不來了。
他讓杜明心，將她放在躺椅上，感受着微風。
杜明心爲他擦拭着臉龐，梳理着白發，打扮的幹幹淨淨。
“很好了。”杜夫子呢喃着：“真的很好了。”
“什麼很好？”杜明心問道。
杜夫子道：“這一生，已經很好了。”
杜明心的手頓了下：“莫要胡思亂想，你一定能等到先生的。”
“你已經二九年華，大姑娘了。”杜夫子咧嘴笑着，目光眺望山林方向：“遇到鍾意的人，就成家生子。”
“阿爹……”
“你去前院忙活吧，阿爹想一人待一會。”杜夫子道。
杜明心整理好他的長發：“阿爹，有事叫我。”
目送杜明心離開，杜夫子看向角落處，那裏靜靜趴着一只白狐。
白狐順勢起身，邁着優雅地步子，來到他身邊：“要走了麼？”
“多謝你了。”杜夫子道謝：“我早該走的，是你幫我多活了一段時間。”
他身子骨早該走了，是白狐幫他洗練身軀，才延壽一段時間。
可白狐
“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白狐道：“偷喝你那麼多酒，也該還你點什麼。”
“你是妖麼？”杜夫子問。
白狐微微點頭：“是，亦是山中精怪。”
“我能感覺到，自己快走了，以後無法釀酒了。”杜夫子道：“我在門口槐樹下，還埋了幾壇君子釀，你能幫我轉交給先生麼？”
“可以，我會等李重遊回來，我對他也十分好奇。”白狐道。
“先生呐，或許與你們不同。”杜夫子喃喃道。
他想到了之前李重遊的回答，非煉氣士，亦非武道，更非遊魂，凡人，他自己都弄不清。
白狐道：“你能幫我一個忙麼？”
“現在的我，能幫你什麼忙？”杜夫子道。
白狐抬頭看着他：“現在的你才能幫我，我想知道，你走後會去哪，是否有來生，若是有，我又該如何尋到已經轉世的人。”
“來生？”杜夫子一怔：“你爲何要探索來生？”
“我在等一個人。”白狐道：“他也是位書生，只是我年幼時，不曾想過人類壽短，山中閉關五十載，方才醒來，他已經老去。”
杜夫子沉默片刻，道：“那你爲何還爲我延壽，不讓我早些走？”
“你是李重遊的朋友，他還想多喝你幾杯酒，我也想喝。”白狐道。
杜夫子閉目，不再言語。
片刻後，已然沒了氣息。
白狐看着杜夫子，身軀有一道遊魂飄出，向遠方而去，她連忙跟上。
杜夫子的身軀，似乎不受控制，向江邊而去。
待來到江邊，停頓下來，遠方出現三道白衣身影，手持鎖鏈，渾身彌漫着灰色氣息。
三人目光越過杜夫子，看向後方趕來的白狐。
白狐停頓下來，渾身發毛豎起，凝視着三道身影，感覺到危險。
爲首的白衣身影，起身作揖：“臨江城隍座下，日遊神，見過仙長，杜夫子壽元已盡，城隍特讓我們前來接引。”
“城隍？接引去哪？”白狐問道。
“活人在人間，遊魂歸地府幽冥。”日遊神道。
“幽冥地府存在，那我能去麼？”白狐激動地道：“是不是有來生？”
日遊神搖頭道：“很抱歉，我們也不知道，是否有來生。”
“你們也不知道？”白狐一呆：“你們不是負責接引亡魂麼？”
“我們只是陽間陰差，得城隍點化，成了日遊神。”
日遊神耐心回答：“至於地府幽冥是何模樣，你可去問城隍爺。”
“那我與你們同去。”白狐眸光閃爍：“杜夫子亦有仙緣，還請善待。”
日遊神客氣道：“這是自然，杜夫子不曾爲惡，亦有您這樣的仙子庇護，自然不會爲難，仙子爲他延壽時，我們也不曾阻攔。”
“可不是我。”白狐輕聲道：“是另一位仙長，名爲李重遊。”
“另一位仙長？”日遊神一怔：“我們早已觀察杜夫子，爲何不曾見過？”
杜夫子在這白雲鎮，也算是有名的人物，再加上來歷不俗，城隍爺特意關注。
在杜夫子年邁時，他們便經常來。
所以，杜夫子剛走，他們便前來接引，一般人可沒這待遇。
只是，他們觀察了許久，卻不曾見過，那位李重遊仙長，也不曾聽說。
杜夫子神智渾噩，不甚清醒。
李重遊只是來喝喝酒，只待一個白晝，平日裏杜夫子和李二狗，也只是口稱先生，日遊神注意不到，實乃正常。
蘇雲兒隨着他們離開，特意提起李重遊，也是擔心，若有意外，他們也會有所忌憚。
畢竟，不曾聽說那位臨江城隍，也不知其善惡。
若是友好，曾有仙緣，亦會多照拂一番杜夫子。
日遊神手中浮現一道灰光，打入杜夫子體內。
杜夫子神智清明，略有茫然地打量四周。
“夫子，我等乃是城隍座下日遊神，特來接你前往城隍廟，前往地府。”日遊神客氣見禮。
杜夫子作揖：“有勞。”
知曉死亡，他並不慌亂，早已做好了準備，反倒覺得有幾分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