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瀾被子下的身體劇烈一顫。
鄭途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她所有的羞憤和混亂。
縣長!位置!名聲!
這些冰冷的詞匯瞬間壓倒了個人情感的滔天巨浪。
權力的本能、千鈞一發的危機感,令她的大腦在劇痛中強行恢復了清醒。
她猛地掀開被子,臉上淚痕未幹,眼中卻已燃起一片冰冷的火焰。
“你去躲起來。”
她的聲音嘶啞,直指衛生間的方向,“別出聲。”
鄭途沒有絲毫猶豫,光着腳沖向衛生間,迅速關上磨砂玻璃門,將自己完全隱匿。
幾乎就在衛生間的門合攏的瞬間——
門外的敲門聲停頓了一下,隨即響起一個故作關切的聲音:
“蘇縣長...蘇縣長?您還好嗎?我是程立農啊,擔心您昨晚喝多了身體不適,特意過來看看您!”
緊接着,是鑰匙插入門鎖轉動的聲音,他竟然直接讓服務員來開門了!
就在門鎖“咔噠”一聲輕響,即將被打開的千鈞一發之際——
“唰!”
厚重的房門被猛地從裏面拉開。
蘇瑾瀾赫然站在門口。
她只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帶緊緊系着,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
溼漉漉的長發隨意披散着,臉色蒼白,嘴唇也有些幹裂,眼下一圈淡淡的烏青,宿醉的狀態一覽無遺——這正是程立農預料中“酒後放縱”後該有的狼狽樣子。
然而,她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如霜,沒有絲毫的慌亂或迷離,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像一座驟然矗立在門口的冰山,瞬間凍結了門外的一切動作。
正準備推門而入的程立農和服務員都嚇了一跳,猛地後退半步。
程立農臉上的關切笑容瞬間僵住,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錯愕。
“程主任?”
蘇瑾瀾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尾音卻微微揚起,透着一股被打擾的不悅,“大清早的,什麼事這麼急?”
程立農迅速調整表情,堆起滿臉的假笑:
“哎呀,蘇縣長,您可算開門了,真是擔心死我了!昨晚您喝多了,怕您身體不適,這不,一大早就趕緊過來看看您休息得怎麼樣?”
他一邊說着,那雙精明的眼睛一邊像探照燈一樣,飛快地越過蘇瑾瀾的肩膀,向房間內部掃視——然而,沒有男人的蹤影,沒有預想中驚慌失措的鄭途!
他的目光不甘心地在能看到的所有角落又迅速掃了一圈,衛生間磨砂玻璃門緊閉,裏面似乎毫無動靜,他總不能提出進去看看。
“多謝程主任關心。”
蘇瑾瀾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身體沒事,就是還有點頭疼。一會兒收拾一下就去縣政府上班。”
她直接堵死了程立農繼續下去的可能,並且點明自己馬上就要去辦公,暗示他的打擾毫無必要甚至不識趣。
程立農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其勉強,失望和疑惑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劇本不對!完全不對!
鄭途那小子人呢?難道昨晚沒成事?
不可能!那藥效....他心有不甘,試圖再試探: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蘇縣長您看…要不要我讓服務員送點醒酒湯上來?或者…早餐?您在房間用點再過去?”
說着,他腳步下意識地就想往裏邁,試圖更近距離地觀察,甚至想看看衛生間裏有沒有動靜。
“程立農!”
蘇瑾瀾陡然拔高了聲音,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冰冷的眸子死死鎖定他:
“我說了...我沒事!”
一字一頓,如同冰錐砸落。
“你是縣委辦主任,不是我的私人保姆。現在是工作時間,你的崗位在縣委辦公室,不是我的房間門口,現在立刻回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凜然的官威和殺伐之氣,清晰地回蕩在走廊裏。
那服務員嚇得大氣不敢出,低着頭恨不得縮進牆角。
程立農臉上的假笑徹底碎裂,一陣紅一陣白,他所有的試探算計,在蘇瑾瀾這毫不留情的怒斥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他看着蘇瑾瀾那雙淬了冰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字,或者再敢往前挪動半步,迎接他的將是更可怕的雷霆之怒。
“是…是…蘇縣長您息怒,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工作……”
程立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躬身,語無倫次地應着,臉上火辣辣的,狼狽萬分。
他再也顧不上探究房間裏的秘密,也忘記了維持體面,幾乎是落荒而逃,低着頭,腳步虛浮地快步走向電梯。
厚重的房門在程立農身後被蘇瑾瀾“砰”地一聲用力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蘇瑾瀾挺得筆直的背脊仿佛瞬間被抽去了所有力量。
她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着,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剛才強行凝聚起來的冷酷官威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劫後餘生的心悸,還有更深沉、更復雜的屈辱與憤怒。
衛生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鄭途赤着上身,只穿着長褲,神色復雜而凝重地走了出來,沉默地站在不遠處,目光同樣落在緊閉的房門上,然後又轉向蘇瑾瀾劇烈起伏的背影。
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死裏逃生的僥幸並未帶來絲毫輕鬆,反而讓房間裏昨夜留下的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氣息變得更加刺目和沉重。
無形的裂痕和一條被迫捆綁在懸崖之上的命運繩索,已經將他們兩人死死纏住。
短暫的危機過去,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它血腥的序幕。
“蘇...蘇縣長。”
鄭途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打破了死寂,“程立農...他剛才沒得逞,但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他是縣委辦主任,背後...站着陸遠征書記。”
他斟酌着詞句,小心翼翼地點出這令人窒息的現實,“您剛來青林,根基未穩,他們樹大根深...”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一個新來的縣長,剛上任就招惹手握實權的書記和盤踞多年的縣委大管家,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擔心蘇瑾瀾爲了自身清譽強行追查,反而會落入對方更深的陷阱,甚至可能被他們反咬一口坐實“不正當關系”,徹底斷送政治生命。
蘇瑾瀾緩緩轉過身。
她沒有看鄭途,眼神聚焦在虛無的某處,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根基未穩?樹大根深?”
蘇瑾瀾聲音不高,卻像冰棱刮過玻璃,帶着刺骨的寒意。
鄭途被她這反應弄得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升起。
只見蘇瑾瀾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床頭櫃前,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機。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翻出一個電話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蘇瑾瀾按下了免提鍵,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喂?瑾瀾啊?這麼早打電話,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電話那頭,正正是省紀委副書記崔景恒。
“崔書記,打擾了。”
蘇瑾瀾沒有絲毫寒暄,直奔主題,“青林縣的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更惡劣。”
電話那頭崔景恒的聲音立刻嚴肅了幾分:
“哦?瑾瀾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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