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節的喧鬧像潮水般退去後，周一的校園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早讀課的琅琅書聲裏，阮清荷攤開素描本，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她想畫下文化節那天的籃球場，畫葉辰躍起投籃的瞬間，可線條落在紙上，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在畫什麼？”
葉辰的腦袋忽然湊過來，帶着薄荷牙膏的清香。阮清荷手忙腳亂地想合上本子，他卻眼疾手快地按住封面：“讓我看看嘛，就一眼。”
他的指尖溫熱，壓在素描本的邊緣，像在和她做一場溫柔的拔河。阮清荷的心跳亂了節拍，最終還是鬆了手，臉頰發燙地別過頭：“還沒畫好，不好看。”
紙上是籃球場的輪廓，籃板和球框已經成型，只是場中央那個投籃的身影，還只是用鉛筆輕輕勾出的線條，模糊得像團霧。葉辰盯着那道線條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其中一處：“這裏的動作不對，我投籃時胳膊會再抬高一點，手腕要用力壓下去。”
他一邊說，一邊舉起胳膊比劃，校服袖子滑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還有塊打籃球時蹭的淤青。阮清荷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那團模糊的線條有了生氣，她拿起鉛筆，按照他說的，一點點修正姿勢，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在記錄一場無聲的對話。
“對，就是這樣！”葉辰眼睛一亮，“你看，這樣就像了，連躍起來的弧度都很像。”
阮清荷的筆尖頓了頓，原來他看出來畫的是他。她沒說話，只是加快了排線的速度，用深淺不一的陰影，把少年的輪廓勾勒得越來越清晰——被汗水浸溼的額發，揚起的下巴，繃緊的肩膀，還有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早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時，畫紙上的身影終於鮮活起來。葉辰看着那幅素描，忽然沒了平時的咋咋呼呼，只是安靜地盯着，指尖輕輕碰了碰紙上的籃球：“你畫得真像……比我照鏡子看到的還像。”
“沒有啦。”阮清荷把素描本往回挪了挪，想合上，卻被他按住。
“可以送給我嗎？”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驚擾了什麼，“我想貼在書桌前。”
阮清荷愣了一下，看着他眼裏的光，像看到了文化節那天冰鎮汽水的氣泡，心裏忽然軟得一塌糊塗。她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畫得不好，你別嫌棄。”
“怎麼會嫌棄！”葉辰立刻把素描紙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像捧着易碎的玻璃，“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比我媽給我買的籃球還珍貴。”
他把素描紙折成整齊的方塊，放進課本最裏面，又把課本塞進桌洞深處，仿佛這樣就能鎖住一個秘密。阮清荷看着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角的餘光卻瞥見窗外——風不知什麼時候大了起來，香樟樹的葉子被吹得譁譁作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上午最後一節是室外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阮清荷又找了棵香樟樹坐下，拿出素描本想畫點什麼。風卷着落葉打着旋兒飄過，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她的本子上，葉脈清晰得像幅小小的地圖。
她剛要伸手去撿，那片葉子忽然被風吹走，打着旋兒飛向籃球場。她下意識地追了兩步，手裏的素描本卻“譁啦”一聲散了頁，幾張畫紙像受驚的蝴蝶，撲棱棱地飛向空中。
“小心！”
熟悉的聲音傳來時，一只手已經抓住了最上面的那張畫紙。葉辰抱着籃球站在面前，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凌亂，手裏捏着的，正是她畫了很久的桂花林——圖書館窗外的那棵桂花樹，枝椏間還畫了只小小的麻雀。
“你的畫紙飛了。”他把畫紙遞過來，目光落在散落的幾張紙上，其中一張是手工課的陶藝教室，歪脖子花瓶和她的小碗並排擺在窗台上，陽光透過玻璃在上面投下光斑。
阮清荷的臉瞬間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撿，指尖卻不小心碰翻了素描本，最後一張畫紙輕飄飄地飛了出去，正好落在張超腳邊。
“這不是葉辰嗎？”張超撿起畫紙，誇張地嚷嚷起來，“阮清荷你畫的是他啊？連他投籃的姿勢都畫下來了，也太像了吧！”
周圍打籃球的男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起哄：“哦——葉辰，有人給你畫像呢！”“這畫得比照片還像，阮清荷你是不是偷偷觀察他很久了？”
葉辰的臉“騰”地紅了，一把搶過畫紙塞給阮清荷，對着張超瞪眼：“瞎嚷嚷什麼！趕緊打球去！”
張超笑着跑開了，男生們卻還在遠處吹口哨，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阮清荷把畫紙緊緊抱在懷裏，指尖抖得厲害，風灌進領口，帶着深秋的涼意，可她的臉頰卻燙得能煎雞蛋。
“別理他們，”葉辰的聲音有點發緊，耳根紅得像熟透的櫻桃，“他們就是閒的。”
“嗯。”阮清荷點點頭，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懷裏的畫紙。
風還在吹，卷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掠過腳踝。葉辰忽然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風大，披上吧，別感冒了。”
外套上還帶着他的體溫，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像個溫暖的殼，把她裹在中間。阮清荷抬起頭，撞進他明亮的眼眸裏，那裏映着被風吹亂的桂花，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像藏了一整個秋天的溫柔。
“謝謝你。”她小聲說，手指緊緊攥着外套的衣角，布料上還留着他打籃球時的溫度。
“不客氣。”葉辰撓了撓頭，忽然從口袋裏掏出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她手裏，“給你，橘子味的，跟那天的汽水一樣甜。”
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彌漫開來時，風忽然停了。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椏灑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散落的畫紙安安靜靜地躺在腳邊，畫裏的籃球場、桂花林、陶藝教室，忽然都有了溫度，像串起了一個個被陽光曬暖的日子。
“我幫你把畫紙收好吧。”葉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畫紙一張張疊好，放進素描本裏，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星光。
阮清荷看着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被風吹走的畫紙，好像也沒那麼讓人懊惱了。至少在這個有風的上午，他幫她抓住了飛走的畫，也抓住了她亂成一團的心跳，像握住了一顆橘子味的糖，甜得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