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青萱以爲能靠着水磨工夫慢慢站穩腳跟時，凌雲軒的氣氛卻陡然緊張起來。
公子下朝歸來的時間越來越晚，臉色也一日比一日陰沉。書房裏時常傳來他煩躁的踱步聲，或是與幕僚低沉而急促的商議聲。偶爾還能聽到茶盞被重重擱在桌上的脆響，嚇得外間伺候的雲裳臉色發白，遞茶時手都有些抖。
府中隱隱有流言傳出，似是公子在衙門裏辦的差事出了大紕漏，牽連不小，連將軍大人都被驚動，在書房發了好大的火。夫人那邊也幾次派人來請公子過去問話，回來後的臉色更是冰寒刺骨。
整個凌雲軒如同被無形的低氣壓籠罩，人人自危，連最得臉的錢嬤嬤走路都踮着腳尖。
這日夜裏，公子又在書房與心腹幕僚密談至深夜。沈青萱和雲裳在外間候着，連大氣都不敢出。雲裳早已熬不住，靠着牆根打盹。沈青萱卻強撐着精神，留意着裏面的動靜。
忽然，裏面傳來公子一聲壓抑着怒火的低吼：“……廢物！這麼點事都辦不好！”
緊接着是幕僚惶恐的請罪聲。
然後，便是“譁啦”一聲巨響，似是整張書案都被掀翻了！筆墨紙硯、文書典籍散落一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雲裳被嚇得猛地驚醒，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看着沈青萱。
沈青萱的心髒也是狂跳不止。她知道，此時進去絕非明智之舉，盛怒下的主子遷怒於下人是常事。但若不去收拾，明日公子見到那狼藉一片，只怕怒火更甚。
就在她猶豫之際，書房門被猛地拉開，幕僚臉色慘白地退了出來，看也不敢看她們一眼，匆匆離去。
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着滿地狼藉和背對着門口、身形緊繃的公子。
沈青萱咬了咬牙，對雲裳低聲道：“我去看看，你在這裏等着。”
雲裳忙不迭點頭，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
沈青萱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濃重的墨汁味和散落的紙張撲面而來。她先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污穢和碎片，快速將翻倒的書案扶正，然後蹲下身，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
她先撿起那些顯然極爲重要的文書，輕輕抖落上面的墨汁和灰塵，按照紙張類型大致分開，放在書案幹淨的一角。然後又去收拾摔碎的硯台和筆洗碎片，用帕子仔細擦拭濺得到處都是的墨漬。
她的動作迅速卻不見慌亂，專注而安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尋常的打掃，全然無視了那站在窗前、周身散發着駭人寒氣的背影。
趙廷淵胸腔中的怒火仍在翻騰，差事辦砸的懊惱、父親斥責的難堪、對下屬無能的憤懣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失控。聽到身後細微卻持續的收拾聲，他猛地轉過身，想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奴才敢在這個時候進來。
映入眼簾的，卻是那個平日沉默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丫鬟，正蹲在地上，專注地擦拭着一本沾了墨跡的兵書冊頁，神情平靜，仿佛眼前的狼藉不過是尋常打掃。她甚至細心地將一些被墨汁污損無法挽救的書頁殘角收集起來，以免散落各處。
她沒有試圖勸慰，沒有驚慌失措，更沒有趁機獻媚，只是安靜地、高效地處理着這片因爲他失控而造成的狼藉，盡可能地減少損失和混亂。
莫名的，趙廷淵心頭的滔天怒火，竟被這無聲的、專注於具體事務的平靜澆熄了幾分。他依舊煩躁，卻不再那般想要毀滅一切。
他就這樣站着，看着那個單薄的身影在狼藉中忙碌，一點點將混亂恢復秩序。
直到沈青萱將最後一片碎片收拾幹淨，地面擦拭潔淨，重要文書整理妥當，才垂首退到一邊，低聲道：“公子，大致收拾好了。只是有些文書污損嚴重，需明日找人重新謄抄。夜深了，您是否要安歇？”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沒有恐懼，也沒有討好。
趙廷淵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似乎從不怕我？”
沈青萱微微一怔，隨即垂眸道：“奴婢只怕伺候不好公子，未能盡到本分。”
趙廷淵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周身的氣息卻明顯緩和了下來。他揮了揮手：“下去吧。”
“是。”沈青萱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外間的雲裳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見她出來，連忙拉住她壓低聲音問：“怎麼樣？公子沒發火吧？”
沈青萱搖搖頭：“沒事了，收拾好了。公子歇下了。”
雲裳長長鬆了口氣，拍着胸口道：“嚇死我了……還是你膽子大。”語氣裏帶着一絲後怕和說不清的復雜。
第二日，公子如常早起出門，仿佛昨夜什麼都沒發生。但錢嬤嬤卻特意叫住沈青萱，打量了她幾眼，語氣比平日緩和了些：“昨夜，你做得好。”
之後幾天，公子似乎恢復了常態，甚至比以往更忙於公務。但他偶爾會在吩咐沈青萱做事時，多看她一眼。
又過了些時日，那件棘手的差事似乎終於解決了。公子眉宇間的陰鬱散去，凌雲軒的氣氛也隨之鬆弛下來。
一日，公子臨出門前，忽然對沈青萱道：“書案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裏，有一枚摔裂的田黃石私印，你去找個手藝好的匠人，看看能否修補。”
沈青萱應下。這是公子第一次交辦此類私事。
她打開抽屜，看到那枚質地溫潤卻裂了一道細縫的私印，想起這似乎是那夜被摔的其中之一。她小心地用軟布包好。
她知道，經過那一夜，她在公子眼裏，或許不再僅僅是一個“用得順手”的丫鬟。
而雲裳，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看她眼神裏，除了以往的優越感，更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
沈青萱面色如常地收起那枚私印。
危機，有時亦是轉機。
她似乎，又在這場漫長的賭局中，悄悄前進了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