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是一九七八年末的某個傍晚,江南有座古都叫名鎮的城市。此時冬天已經過去大半,卻絲毫沒有苦寒的架勢,更沒有往年的寒冷。
白天依舊豔陽高懸,氣溫熨帖得像晚熟的秋,晝夜溫差小得可憐。
街坊鄰裏在工餘飯後閒聊中,總離不開這反常的天氣:
“今年可真是老天爺開眼,窮日子也好過些嘍。”
“可不是嘛!眼看孩子們的棉襖能省了,而省下的布票還能送人情。”
“這天兒怪得很,莫不是地球要出啥岔子。”
“淨瞎咧咧的亂說,要真的出事,指不定是美國佬瞎折騰。"
"是呀!我想也是這樣。就怕美國佬萬一要是仗打輸了,保不準他們扔原子彈......那才真叫天崩地裂呢!”
"嘿,其實,美國佬也沒這麼壞。雖然是投過兩顆到日本,那都是可惡的日本人該死......"
"對對,我舉雙手贊成這一觀點。你們不知道,日本侵略中國14年,燒殺搶掠無惡不做。"
"其實還有更可惡得......"
......
在七嘴八舌說話間,太陽公公已累得通紅,像個急着歸家的老漢。一邊慢悠悠往西山墜,一邊還不忘把最後一抹霞光,靜靜中潑灑在天幕上,整個天空霎時成了流動的畫卷。
放眼望去,東邊是淡金與橘紅交織的流雲,西邊則鋪展着,一整塊一整塊大小不一濃墨重彩的油彩。赤紫交融,沉甸甸地壓在樓群之上,看得人心裏發燙,盛贊夕陽美景。
一陣一陣尖嘯的北風,突然劈頭蓋臉砸下來,卷起塵土漫天飛舞。
可見四處落葉和路面上以及牆角的垃圾,在街道和弄裏,打着旋兒橫沖直撞。
眨眼之間,墨黑的雲層如幕布般,“唰”地扯滿天空,狂風裹挾着驚雷,豆大的雨點劈啪砸落。
雨勢雖只斷斷續續下了三個多小時,但那股子邪風卻整整嚎了兩天三夜,風聲淒厲得像野鬼哭號,聽得人心裏發毛。
一連三天的清晨,早起的人們總算嚐到了冬的真味,這麼的寒冷也來的太快,一下子還真的受不了。
仿佛一夜之間,氣溫驟降到零度邊緣,前日裏還暖烘烘的空氣,此刻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
天空灰蒙蒙的,寒風鑽進衣領就打哆嗦,可趕早班,上學的人縮着脖子,直罵這鬼天氣變的也太快。
直到第四天傍晚,太陽才從西邊雲層裏擠出點笑臉,勉強給凍僵的街道鍍了層薄暖。
第二天次日一早,晴光總算鋪滿了天空,人們見了好日頭,才舒展了眉頭,各自奔忙起來。
此時在某條弄裏,上上下下進進出出走動的人漸多,都在忙着各自該忙的事情。
家家戶戶各種爐子也開始生火,爲趕工和上學的家人,準備早飯,炊煙的清香在整條弄裏肆虐。
此時,陳媛媛正挽着竹籃,手裏拎着溼漉漉的洗衣板,從河邊回來走進弄裏。
竹籃裏的衣裳凍得半硬,顯然河裏已結了薄冰,但沒法子不得不去河邊洗衣。
突然,在走進弄裏不久,有兩個半大孩子從橫弄裏竄出,就差那麼一點撞在陳嬡媛身上。
扭頭一瞧,原來是住左右隔壁弄裏的徐飛和譚九。
心裏清楚,他倆不用多說又比兒子起的早,是來家裏邀小力去學校。
“老娘,一年四季你都起的早,這麼早就去河裏,洗了這麼多的衣服回來。″
″嗯,老娘,河裏是不是,已經都結冰了。”
徐飛嗓門亮,一邊說一邊就動手搶過陳媛媛手裏的竹籃,另一只手想去接洗衣板,卻被譚九先一步奪了去。
譚九個子高,皮膚黑,看上去一身的肌肉,人送綽號“黑皮”。
他悶聲悶氣地說:
“老娘,您可要悠着點,身子骨要緊,革命本錢得保住。”
“哎呀!黑皮,去你的......”
陳媛媛扭頭笑罵,眼角的皺紋裏都是暖意:
“黑皮,老娘都這把年紀了,還提什麼革命本錢。”
她頓了頓,語氣更柔和:
“嗯,家裏爐子正熱剩飯呢!等回去就把切好的年糕,還有切好的白菜下進去。
不過,你倆一進門就上樓把小力薅起來,別讓他賴床。飯菜管夠,一定要吃飽了再去學校,你倆聽見沒。”
看着眼前兩個半大小子,陳媛媛心裏就熨帖。這輩子只生了小力和小勤兄妹倆,總覺得遺憾,偏偏老天爺把這倆孩子送來......
徐飛從小在家和左鄰右舍間就叫“猴子”,精瘦靈活,好打不平,逞凶好鬥。
他在左鄰右舍和弄裏同齡小孩,甚至是學校同年級中,沒有一個不怕他。
譚九外號就叫“黑皮”,因外出做事太多皮膚曬黑,憨厚老實,體格壯實。
三人從小學一年級就同班,如今初中了還沒分開,關系好得跟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
自從小學三年級起,這倆孩子見了自己就喊,“老娘,老娘”。
喊得比親兒子還熱乎,這一叫心裏跟揣了暖爐似的,完全就像市裏大人一樣的叫法。
“耶,耶耶,太好了,老娘。你煮的年糕白菜剩飯,我一口氣,真的能吃三大碗。”
譚九說完朝身旁猴子投去眼神。
徐飛一聽就來氣,沖着譚九扮了個鬼臉,舌頭伸得老長:
“嗯,黑皮,告訴你,今天可不許跟我搶吃,頂多讓你吃一大碗。”
譚九被逗得瞪眼,作勢要抓他的舌頭:
“猴子,你這只死猴子,我啥時候吃得有你多,你才是餓死鬼投胎。
還有上次爬樹摔下來,擦破點皮就咋咋呼呼,爬起來又跟沒事人似的,不是猴子精是啥。”
“嘿,黑皮,你懂個啥毛......”
徐飛把脖子一梗 :
“千年烏龜萬年鱉,億萬年的猴子,能成精。我這叫皮實,比你這黑炭強。
你瞧你,長得黑黢黢的,個子又高,不認識的還以爲你是凶神惡煞,其實不就是只不會抓老鼠的病貓。”
“你,你,猴精......”
譚九氣得說不出話,正要反駁,被陳媛媛打斷:
“行了,行了,倆小祖宗別吵了。猴子,你嘴皮子溜,少說兩句。黑皮就讓着他點,等到家趕緊上樓去叫小力,再磨蹭早飯就涼了,都怪我今兒起晚了十分鍾,快去快去,不行就掀被子。”
看着兩人吵吵鬧鬧上樓的背影,陳媛媛嘆了口氣,轉身進廚房去忙着。
心裏清楚,徐飛,譚九家裏都不容易。
徐家從鄉下搬來城裏十多年,戶口剛落穩,可猴子他爹常年吃藥,娘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擺地攤,掙得少。
譚九家更難,爹靠賣苦力賺點錢,娘一直還是瓷廠小集體的臨時工,弟妹衆多,常常吃了上頓愁下頓。
我和老餘多次想幫襯,可兩家都死活不肯收,只在過年時能塞點東西。
如今見着倆孩子,每次總要留他倆吃口熱乎飯去學校,半大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空着肚子上學。
要說兒子小力外號“懶鬼”,可一點不冤。除去上學的時候被逼無奈早起,凡休息或放假,還有過年過節,那一定睡到太陽曬屁股才肯起床。
倒不是說他懶省事,只是這孩子沒什麼心事睡得沉,平日裏非等他倆來家叫才肯起床,也唯有上學的時候能被叫醒。
兒子在學校卻是另一副模樣,作爲班長兼各課代表,不僅學習成績拔尖,還熱心腸,幫同學,搞衛生樣樣積極,是班主任和老師眼裏的得力幹將。
這會兒,樓上正傳來猴子,還有黑皮咋咋呼呼的叫聲,想必兒子又在跟猴子較上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