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明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調侃:“再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總不能把房子也一起背着跑了吧?”
一句玩笑話,瞬間驅散了那份不切實際的恐慌和尷尬。
蘇晴怔怔地看着他俊朗的側臉,車窗外的陽光在他臉上流轉,勾勒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果決。
這個男人,不,這個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男孩,他不僅要買下自己的房子,還要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以一種她完全無法想象的方式,提前爲她墊付救命的錢。
他憑什麼這麼相信自己?
蘇晴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她只知道,自己丈夫的命,被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年輕人,牢牢地攥在了手裏。
出租車一路疾馳,很快便抵達了醫院。
薛子明付了車費,率先下車,蘇晴則像個提線木偶般,渾渾噩噩地跟在他身後,直到兩人站在住院部繳費處的窗口前,她才如夢初醒。
“哪個科室,病人叫什麼名字?”薛子明側頭問她。
“啊……在,在心胸外科,我丈夫叫……叫林偉。”蘇晴連忙報上信息。
薛子明點了點頭,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直接遞進窗口,對裏面的工作人員淡然道:“心胸外科,林偉,先續費十萬。”
他的聲音不大,但十萬兩個字,卻讓周圍排隊繳費的人紛紛側目,連窗口裏那個一向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抬起頭,多看了他兩眼。
蘇晴站在一旁,看着薛子明面不改色地輸入密碼,聽着打印機滋滋地吐出繳費單,整個人都像是踩在雲端上,虛幻得不真實。
直到那張蓋了紅章的收據被薛子明隨手遞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拿着吧,蘇姐。”薛子明說道:“現在,你丈夫的醫療費我已經全部支付了。”
蘇晴顫抖着手,接過那張薄薄卻重如千鈞的紙,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積壓了許久的恐懼、委屈、絕望,混合着此刻無以復加的感激和震撼,瞬間沖垮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如斷了線的珍珠般,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謝謝……謝謝你……小兄弟……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泣不成聲,攥着那張繳費單,對着薛子明深深地鞠了一躬,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裏。
薛子明微微側身,避開了她這一記大禮,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語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蘇姐,不必如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罷了。”
這話落在蘇晴的耳中,無異於天籟梵音,讓她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心,找到了一個堅實的依靠。
她抬起淚眼婆娑的俏臉,看着眼前這個過分年輕,卻又過分可靠的男人,感激的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點着頭。
然而,她心中的巨石尚未完全落地,繳費窗口裏,那個工作人員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
“錢是交了,但林偉的賬戶上,之前已經欠費九萬九千多了。”
工作人員一邊在電腦上操作着,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扣除欠款,現在賬戶餘額還剩幾百塊錢。心胸外科ICU的費用很高,這點錢,可撐不了多久。”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蘇晴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得一幹二淨。
什麼?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難以置信地看着窗口。
九萬九千多……
也就是說,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十萬塊,填進去之後,幾乎瞬間就蒸發了?
“怎……怎麼會……”蘇晴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震驚道:“怎麼會欠了這麼多……前兩天……前兩天不是還只欠了五萬多嗎?”
“前兩天是前兩天,今天ICU又用了一套進口的搶救設備和藥物,費用單子早上剛送過來。”工作人員的語氣裏透着一絲不耐煩,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說道:“家屬沒錢,醫院也不能看着人死,只能先記賬,現在錢到賬了,肯定要先補上虧空。”
她說着,將一張新的單據從窗口裏推了出來,冷冰冰地補充道:“餘額只剩三百多,最多撐到明天早上。你們家屬,還得趕緊去準備錢。”
三百多……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晴的心上。
她踉蹌着後退了一步,如果不是薛子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恐怕已經癱倒在地。
那張剛剛還被她視若珍寶、重如千斤的繳費單,此刻在她手中,變得無比滾燙,仿佛在無情地嘲笑着她的天真。
絕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更加洶涌,更加徹底。
她原以爲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卻沒想到,那只是海市蜃樓,一個浪頭打來,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死一般的灰敗。
周圍排隊的人群中,也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議論和嘆息,看向她的目光裏,充滿了同情。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中,薛子明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那後續治療,大概還需要多少錢?”
他沒有去看蘇晴,而是沉靜地看着窗口裏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人還能如此鎮定地問出這個問題。
她重新審視了薛子明一眼,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病人的情況很復雜,後續還要進行二次手術,再加上康復治療,費用不好說,但……但你們至少先準備三十萬吧,而且看他的狀況,只多不少。”
三十萬!
這個天文數字,讓蘇晴本就慘白的臉,徹底沒了人色。她渾身一軟,幾乎要從薛子明的手臂上滑下去。
賣了房子的她,現在是一分錢都沒有了,現在讓她再拿出來三十萬,是要她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