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蘇婉清身後沉重地合上，隔絕了辦公室裏那令人窒息的微妙空氣，卻將她滿腔的屈辱與惶恐完整地封存在了這個狹小、下行的金屬空間裏。
數字無聲地跳動着。
甜膩的香水味，是蘇婉清最愛的斬男香，此刻卻像一層油膩的薄膜，糊在林染的呼吸之間。她背對着蘇婉清，面無表情地看着光可鑑人的電梯門映出身後那人極力維持、卻依舊顯得有些僵硬的姿態。
“林染。”
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帶着一種故作熟稔的親昵。蘇婉清往前湊近半步，幾乎要貼上林染的後背，溫熱的氣息拂過林染的耳廓。
“那份數據……你真的核對好了嗎？”她語調輕快，像個關心同事的前輩，“明天的董事會上，可是半個字都不許出錯的哦。”
林染沒有回頭，指尖卻輕輕抬起，若有似無地劃過冰涼的電梯金屬內壁。那動作極其細微，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嗡——
一股無形的漣漪，以她的指尖爲中心，悄然蕩開。
蘇婉清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得意，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驟然扭曲、碎裂。她精心維持的柔婉笑容僵在臉上，腦子裏毫無預兆地、瘋狂地閃現過一串串數字——是她電腦裏那份真實的、漏洞百出的原始數據！那被她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增長率，那爲了填補漏洞而憑空捏造的營收……每一個錯誤的字符，每一處拙劣的修改痕跡，都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瘋狂滾動，與她提交上去那份堪稱“完美”的報告形成殘忍到極致的對比！
怎麼可能？！她怎麼會看到這些？！這些原始數據她明明已經徹底銷毀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蘇婉清的後背。
“不……不可能！”她失聲尖叫，聲音刺耳地刮擦着電梯的四壁。那精心維持數年的柔婉面具在這個瞬間徹底崩裂，露出底下扭曲的、驚恐的真實面容。她猛地伸手，死死揪住林染的衣領，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你怎麼會知道？！你動了我的電腦？！”
林染這才緩緩轉過身。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映出蘇婉清此刻癲狂狼狽的模樣。她沒有掙扎，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蘇婉清緊攥着自己衣領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緩慢而堅定地將她的手掰開，拂落。
“蘇經理，”林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電梯運行的低鳴，也穿透了蘇婉清粗重的喘息，“公共場合，注意儀態。”
就在這時——
“叮——”
電梯門應聲而開。
門外，捧着文件、正準備上下樓的同事們，驚愕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素來以溫婉體貼著稱的蘇經理，此刻面目猙獰，眼圈發紅，衣衫因剛才的拉扯略顯凌亂，而她對面的林染，卻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被揪皺的衣領，姿態閒適得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死一樣的寂靜，在電梯口蔓延。
然後，林染抬步欲走，卻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臉色慘白、僵立原地的蘇婉清，用恰好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輕飄飄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哦，對了，蘇經理。你提交給董事會的那份三季度數據報告，第三頁第七行的核心業務增長率，好像……比原始數據高了百分之三百呢。”
聲音落地，擲地無聲。
隨即，竊竊私語的洪流轟然爆發。
“百分之三百？！”
“這數據造假也太離譜了吧！”
“難怪上次問她要原始數據支支吾吾的……”
“平時裝得那麼像，原來是這種人……”
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淬了毒的針，扎在蘇婉清身上。她踉蹌着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電梯內壁，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眼睜睜看着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完美形象，在這個普通的上班清晨，在這部該死的電梯門口，轟然倒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而始作俑者林染，卻只是最後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幹淨，甚至帶着點無辜，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毫無溫度的殘忍。
仿佛在說：看，毀掉你，只需要一次電梯共處的時間。
林染轉身，踏出電梯，步履從容地穿過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的同事。周圍投來的或震驚、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對她沒有絲毫影響，她周身依舊縈繞着那種令人牙癢癢的閒適氣場，仿佛剛才不是當衆揭穿了一個職場僞善者的假面，而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一直在耳邊嗡嗡叫的蒼蠅。
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前方。
總裁辦公室那厚重的實木門，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縫隙後的陰影裏，陸淮舟長身而立，指尖夾着一支昂貴的鋼筆，正不緊不慢地轉動着。他深邃的目光穿過那道縫隙，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從電梯裏走出來的全過程，包括她那幹淨又殘忍的微笑，也包括她拂開蘇婉清手時那份遊刃有餘的漠然。
當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門縫，與他隱在暗處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時——
陸淮舟清晰地看見，她那雙眼底，一抹得逞後的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飛速掠過，快得幾乎抓不住，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更清晰的情緒——那是對他是否會插手、會如何評判她這番“以下犯上”行爲的，毫不掩飾的試探。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砰。”
一聲輕響，總裁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將外面所有的混亂與喧囂徹底隔絕。
辦公室裏恢復了絕對的安靜，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那個女人帶來的、硝煙與一絲若有若無清甜氣息交織的詭異味道。
陸淮舟走回辦公桌後，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冷靜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準備一下，今晚技術部全體加班，重新審計三季度所有業務數據。”
他的目光，卻落在了辦公桌上其中一個監控分屏上——那個纖細的背影正穿過開放辦公區，走向她自己的工位，步伐輕快，甚至還順手接過旁邊工位那個叫趙小優的女孩偷偷遞過來的一塊小餅幹。
獵物的反擊，幹脆利落，直擊要害。
比他預想中，更爲致命。
陸淮舟掛斷電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
他這位自詡掌控一切的獵人，此刻是該維持公司明面上的秩序，對這場以下克上的“叛亂”予以懲戒……還是該爲這精彩絕倫、精準狠辣的反殺，默不作聲地……
喝彩？
而那道門，似乎也並未能完全阻隔外面的聲音，抑或是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那一絲微弱的、壓抑的啜泣，正從電梯口的方向傳來，爲這場清晨的鬧劇，添上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