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廷兄,且慢,且慢啊!”
李珣慌忙阻攔,但裴硯廷眉宇間戾氣翻涌,顯然不是三言兩語能勸住的,只覺得頭疼不已。頓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攔不住,自然有能攔住他的人。
李珣揚聲道:“硯廷,我知你心中不快,可陸時涯現在是二小姐的夫婿!你若要對他做什麼,豈不是讓二小姐難堪?”
此話一出,男人驟然停下。
有戲,感謝二小姐。
李珣趁熱打鐵:“你貿然行事,讓陸時涯丟了顏面,等二小姐知道了,必定要生你的氣。”
裴硯廷緩緩轉身,眉頭緊皺:“她會爲了陸時涯,生我的氣?”
“這......”
李珣一時聽不出這是真切的疑惑還是不屑的反問,長嘆一聲,走到友人身側,拍拍他的肩:
“硯廷,無論你與二小姐昔日情分有多深厚,但如今她已嫁入侯府,便是陸家的人。夫妻一體,榮辱與共,二小姐自然會向着她的夫君。”
“絕無可能。”
裴硯廷斷然反駁:“她可不是那種成了婚就滿腦子丈夫、婆家的人。”
李珣只覺一陣無力,直言道:“就算她不喜陸時涯又能如何?孝道、夫綱壓她一頭,任她再聰慧,難道還能掀翻這世道嗎?”
裴硯廷與薛憐影青梅竹馬,情意深篤,結爲兩姓之好簡直是順理成章之事,爲何最終薛憐影只能嫁給陸時涯?
即便身份高貴如裴硯廷,也終究難越皇權這座山。
當年,當今廢先太子,篡權登基,朝野震蕩,皇權飄搖。爲籠絡手握重兵的裴燁,皇帝將嫡親皇妹昭華長公主下嫁,並敕封裴燁爲輔國公。
而薛憐影的父親薛章華,在滿朝文武反對新帝之際,第一個俯首稱臣,加上才能出衆,一介寒門官拜吏部尚書。
十幾年的時間過去,兩家的兒女長成。裴硯廷承襲父志,執掌兵權,成爲肆意張揚的少年將軍,與薛家二小姐情深意篤,隱有結親之意。
若這門親事真成了,迎接兩家的就將是滅頂之災!
皇帝怎麼能容忍手握兵權的國公府與執掌吏部的尚書府聯姻,說冒犯些,他當年就是這麼上位的。
因此這次薛家與那空有爵位卻無實權的陸家結親,聖心大悅,賞賜流水般送入侯府,其中深意,裴硯廷豈會不知?
皇權壓制着裴硯廷,而婦道壓制着薛憐影,他們都不能隨自己心意地活着。
“這其中厲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李珣語重心長:“你與她,從此陌路,各自安好,才能保全兩家啊。”
“呵”
保全,何來保全之說。
裴硯廷勾唇,似嘲似諷,沒了再去找陸時涯麻煩的興致,轉身回到桌旁坐下,揚聲喚來小二。
“公子有何吩咐?”
“取筆墨來。”
李珣不解:“你這是?”
裴硯廷執筆蘸墨,頭也未抬,語氣平淡:“既然不能親自動手,那只好請人代爲報仇了。”
懂了,這是要告狀的意思啊。
李珣恍然,目光望向遠處尚不知情的陸時涯,難免生出一些愧疚。
早知要二小姐動手,他就不攔着裴硯廷了。
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
“裴硯廷的信?”
薛憐影翻閱賬冊的指尖微頓,疑惑歪頭。
大婚那夜才見過面,這才過去兩日,他何時變得這般……黏人了?
唔,開玩笑,應該是有正事。
“信呢?”
竹湘呈上信箋。薛憐影拆開,那信箋上只有短短兩行字,她掃了一眼,細眉微揚,合上信紙,交回竹湘手中。
“世子呢?”
竹湘回道:“世子一早就出了侯府,看方向,大概是去了醉月樓。”
以爲是去借酒消愁,沒想到是去尋歡作樂啊。
薛憐影勾了勾唇,放下手中的賬本,站起身,款步走出內室。
外間,侯府一衆管事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面前擺着一摞賬本。
“夫人。”
見到她,管事們神色各異,或輕視或諂媚,紛紛起身行禮。
“起來吧。”
薛憐影在上首落座,巧笑倩兮,眸光清凌凌掃過他們:“賬本也看了不少時候了,理清楚了嗎?可有什麼問題。”
爲首的趙管事上前一步,笑得恭敬:“回夫人,賬目我等皆已細細看過,並無疏漏。”
“哦?”
薛憐影笑意更深,最後問道,“侯府的賬本,先前都是你們在管理?”
“正是。”衆人齊聲應道。
好啊,既然承認了,那可怪不得她了。
薛憐影素手輕抬,竹湘會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趙管事的衣領。她力大驚人,那管事如同小雞仔一般毫無反抗之力,被狠狠摜在地上。
“夫人!夫人!您這是何意?!”
作爲侯夫人的親信,趙管事在府中向來只有受人奉承的份,何時受過這樣的折辱,又驚又怒,嘶聲喊道,“我要稟告侯夫人!”
薛憐影淡淡地掃他一眼,喚道:“竹湘。”
“是,夫人。”
竹湘憨厚一笑,撈過蘭茵遞來的破布,一把塞進他嘴裏,房內頓時就安靜了。
其餘正想幫腔的管事們目瞪口呆,對上薛憐影溫婉依舊笑顏:“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嗎?”
所以他們是能說還是不能說啊!
衆人噤若寒蟬,連連搖頭。
薛憐影含笑睇視他們,又問了一遍:“這賬本,當真沒有問題?”
管事們喉頭發緊,冷汗涔涔,不敢出聲。
有機敏者心頭一跳,猛地醒悟過來,就在薛憐影耐心將盡之時,一名年輕管事走出來,躬身道:
“夫人,賬本本身數目無誤,只是……”
他略作停頓。
薛憐影配合地露出疑惑神色:“只是什麼?”
“只是,這些賬本並不齊全,少了侯府名下的幾處旺鋪賬本。”
他拜了下去。
侯夫人今日送來的賬本本身沒有問題,唯一要說的,大概就是旺鋪的賬本不見蹤影,反倒是虧損的賬本擺了厚厚一疊。
薛憐影隱秘一笑,盈盈起身:“哦?那真是多虧你提醒了我,否則我就要被被這刁奴蒙蒙騙了。”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趙管事,美目含怒:
“好啊你,竟敢陽奉陰違糊弄我,來人,帶上他,我們去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