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微光勉強透過支離的窗櫺,照亮屋內的一片狼藉。何蘭沉默地收拾着打鬥的痕跡,將碎裂的家具歸攏到角落,用清水擦洗地上那一小灘不屬於她的暗色血跡。空氣中仿佛還殘留着昨夜那刺客帶來的冰冷殺意。
趙高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這讓她更加確信,自己必定在無意中觸碰了某個致命的秘密。恐懼依舊盤旋在心頭,但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倒了它——不甘與憤怒。她深吸一口帶着晨露清冽的空氣,將一把小巧而鋒利的匕首——昨夜那刺客的遺落之物——仔細地藏在袖中,推門走進了漸漸蘇醒的鹹陽街巷。
集市永遠是這座城市最先活過來的地方。晨曦中,人聲、牲畜聲、車輪碾過石板的吱呀聲混雜在一起,蒸騰的煙火氣裹挾着各種食物的香味、皮革的鞣制味、以及人群汗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何蘭拉低了頭上的粗布頭巾,像一滴水匯入河流般融入人流。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側攤位,實則警惕地留意着每一個靠近的身影,每一道投來的視線。
在一個拐角處的布攤前,她稍稍駐足。各色葛麻絲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比起周圍攤位,這裏的布料顯得更爲齊整。然而就在她伸手想觸摸一匹靛藍色細麻的質感時,身側突然一股力道撞來!
“哎呀!”
一聲輕呼響起。何蘭反應極快,下盤穩住,同時伸手扶住了那個撞向她的人。定睛一看,是個與她年歲相仿的女子,荊釵布裙,面容清秀,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正抱着一匹未裁剪的月白布料,滿臉歉意。
“對不住,對不住!方才光顧着瞧那邊雜耍的猢猻,沒看路,沖撞姐姐了!”女子語速輕快,帶着市井中特有的活力。
“無妨。”何蘭鬆開手,微微搖頭,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確認這並非刻意安排的碰撞。
那女子卻似乎對她產生了興趣,並未立刻離開,反而笑着打量她:“姐姐面生得很,不是常來這西市的人吧?可是要買布料?我叫阿月,這攤子就是我家的,若有合眼緣的,定給姐姐算便宜些。”
阿月笑容爽朗,眼神幹淨,但何蘭並未放鬆警惕。她順着話頭,假裝挑選布料,與阿月攀談起來。幾句往來後,她發現這賣布女極不簡單——她心思玲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似隨口閒聊,卻能將集市上大大小小的消息娓娓道來,哪家貴人府上采買了什麼,哪個官吏的親隨又透露了什麼風聲,她似乎都能知道一二。
何蘭心中微動,故作不經意地試探:“妹妹真是消息靈通。如今這世道,生意難做吧?聽說上頭的大人們動靜也不小。”
阿月正在整理布匹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在何蘭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舊帶着笑,卻似乎深了些許。她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淹沒在周遭的嘈雜裏:
“姐姐說的是……聽說宮裏那位趙大人和李相爺近來不太對付,爲着北邊戍卒調遣的事兒,在朝會上就差沒吵起來了。還有啊……”她聲音更輕,如同耳語,“掌管宮禁的衛尉大人,似乎也挨了訓斥,這幾日火氣大得很,他手下的人出來辦事都夾着尾巴呢。”
何蘭心中劇震!阿月隨口說出的,竟與《陰符秘策》中所載以及她之前的猜測隱隱印證,甚至更爲具體!一個尋常賣布女,怎會知道這些?
她正想再深問,集市東頭猛地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喧譁!
“滾開!官差辦事!”
怒罵聲、驚叫聲、攤位被撞翻的碎裂聲驟然炸開!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驚慌四散!
何蘭心頭一凜,猛地抬頭望去,只見幾名身着皂隸官服、腰佩鐵尺的差役正凶神惡煞地推開人群,目光如鷹隼般四處掃視,方向似乎是朝着……
朝着她這邊而來!
是沖她來的嗎?是因爲昨夜刺客失手,今日便換了官面上的手段?
她下意識地將手縮回袖中,握緊了那柄冰冷的匕首。身側的阿月也收斂了笑容,眉頭微蹙,低聲道:“是京兆尹的人……他們今日怎的這般凶橫?”
差役越來越近,爲首一人銳利的目光已經掃過幾個攤位,下一秒,似乎就要定格在何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