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夜,比江城多了幾分溼潤的曖昧。
姜晚坐在二樓的卡座裏,手裏晃着一杯“長島冰茶”。她剛交完一版設計稿,就被沈念一個電話約了出來。
“88號,那腰,絕了。”
沈念穿着一身火紅的吊帶裙,手裏夾着女士香煙,眼神迷離地指點江山,“那個,92號,剛來的大學生,淨得像張白紙,像不像你家那個傻弟弟?”
姜晚無奈失笑:“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爲了讓我幫你選妃?”
這裏是沈念的地盤。
誰能想到,兩個月前還在月子中心爲了五千萬忍辱負重的女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濱海最大的男模會所老板娘。
“這叫享受生活。”沈念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裏透着一股看透紅塵的狠勁兒,“給周家生了個兒子換的五千萬,我不拿來快樂,難道留着過年?”
“你倒是看得開。”姜晚碰了碰她的杯子。
“對了,我去後台查個賬,你自己玩會兒。看上哪個隨便點,姐請客。”沈念把煙掐滅,風風火火地走了。
姜晚靠在沙發上,看着舞池裏群魔亂舞。
她不需要男模。
她現在只需要自由和錢。
正想着,一陣濃烈的古龍水味突然近。
“姐姐,一個人?”
一只手搭在了姜晚的肩膀上。
姜晚皺眉,側身避開。
眼前站着個年輕男人。穿着包的花襯衫,領口開到肚臍眼,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肌,那張臉倒是長得極好,桃花眼,高鼻梁,只是那股子輕浮勁兒讓人反感。
“沒興趣,讓開。”姜晚冷着臉。
“別這麼冷淡嘛。”男人不但沒走,反而更進一步,一屁股坐在姜晚身邊,長腿一伸,攔住了她的去路,“來這種地方裝什麼矜持?看姐姐這氣質,也是受過情傷的人吧?不如弟弟陪你喝一杯,保管讓你……”
那只不安分的手,又要往姜晚腰上摸。
姜晚眸色一寒。
在霍家這五年,她學得最會的不僅僅是忍耐,還有術——那是爲了防霍司宴喝醉發酒瘋學的。
就在男人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衣角的瞬間。
姜晚手腕一翻,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大拇指,反向一擰!
“嗷——!”
一聲豬般的慘叫蓋過了DJ的音樂。
男人疼得冷汗直冒,整個人順着姜晚的力道扭曲成蝦米狀:“鬆……鬆手!斷了斷了!”
“這裏的男模就這素質?”姜晚手裏端着酒杯,滴酒未灑,語氣冷得像冰,“不論是富婆還是路人,既然說了沒興趣,就該學會滾遠點。”
“誰是男模!老子是……”
“什麼呢!”
一聲厲喝打斷了男人的叫囂。
沈念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氣勢洶洶地回來。
一看到這場景,沈念先是一愣,隨即沖過來,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男人後腦勺上。
“沈宇!你個混賬東西,連我朋友都敢調戲?”
姜晚一怔,鬆開了手:“朋友?”
那個叫沈宇的男人揉着被擰紅的手指,又捂着後腦勺,委屈得像只被踹了一腳的哈士奇:“姐!你打我嘛?我就是看這位姐姐長得漂亮,想認識一下……”
“姐?”姜晚挑眉,看向沈念。
沈念扶額,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介紹一下,這是我那個不爭氣的親弟弟,沈宇。剛從國外野雞大學混回來,非要賴在我店裏當什麼‘頭牌’體驗生活。”
說完,她又踹了沈宇一腳:“這是你姜晚姐,也就是那個在月子中心幫我出頭的恩人!趕緊道歉!”
沈宇一聽,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他上下打量着姜晚,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立刻換上一副狗腿的笑臉:“原來是俠女姐姐!剛才多有得罪,我自罰三杯!”
說着,他抄起桌上的洋酒,對着瓶口就吹。
姜晚看着這對活寶姐弟,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
“行了,別喝死在我這。”沈念把酒瓶奪下來,“說吧,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這來發什麼瘋?”
沈宇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臉的頹喪:“別提了,我這不是……失戀了嗎。”
“你還會失戀?”沈念嗤之以鼻,“你哪個月不換女朋友?”
“這次不一樣!我是認真的!”沈宇急了,掏出手機劃拉着屏幕,“我對她是真愛!爲了她,我都在教堂受洗了,煙戒了酒也戒了,甚至爲了配合她那什麼家族規矩,我們在國外那半年一直是柏拉圖……除了那一次意外。”
沈念翻了個白眼:“說重點。”
“重點是,她回國後就把我拉黑了!”沈宇灌了一口酒,眼眶泛紅,“說什麼我是爛泥扶不上牆,說她要嫁給真正的豪門繼承人。我就不明白了,我也沒那麼差吧?”
姜晚聽着這八卦,只當是個樂子。
直到沈宇氣不過,把手機屏幕懟到了兩人面前。
“你們評評理!這女的說變臉就變臉,簡直比川劇還快!”
姜晚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張抓拍的照片。
照片上,女孩笑靨如花,依偎在一個穿着高定西裝的男人懷裏。
背景是江城機場的VIP通道。
“啪!”
姜晚手裏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張臉。
那張化成灰她都認識的臉——宋以菱。
而那個被沈宇稱爲“真愛”的女人,此刻正挽着的,正是她的前夫,霍司宴。
“你也覺得她漂亮是吧?”沈宇沒察覺姜晚的異樣,還在那喋喋不休,“雖然她有點作,但我就是忘不了她。尤其是那晚……嘖,那滋味……”
姜晚的心跳突然變得極快,像是在擂鼓。
陸聽瀾的話在耳邊回響:“宋以菱在國外這幾年玩得可花……這次大概是玩脫了……”
一個荒謬絕倫的猜想在腦海中炸開。
姜晚深吸一口氣,指着照片上的宋以菱,聲音微顫:“沈宇,你剛才說,你們有過一次意外?”
“昂。”沈宇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就回國前那晚唄。喝多了,沒做措施。怎麼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姜晚緊追不舍。
沈宇想了想:“大概……四個多月前吧?”
四個多月。
宋以菱現在的孕肚,對外宣稱也是四個月左右。
時間,完全吻合!
姜晚只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她轉頭看向沈念,發現沈念也正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切盡在不言中。
“沈宇。”姜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知道她是誰嗎?”
“知道啊,Vivian嘛,中文名好像叫什麼……宋以菱?”沈宇一臉茫然,“她說她家是江城做生意的。”
姜晚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極度諷刺的笑。
“那你知不知道,她現在肚子裏的孩子,被霍氏集團的總裁霍司宴,當成了心尖尖上的寶貝?”
“噗——!”
沈宇剛喝進去的一口酒全噴了出來。
他猛地跳起來,眼珠子差點瞪出眶:“你說什麼?!她懷孕了?!”
“不僅懷孕了,還要憑着這個孩子嫁入豪門。”姜晚拿出手機,搜索出霍司宴和宋以菱結婚的新聞,遞給沈宇。
配圖是宋以菱挺着肚子,一臉幸福地摸着小腹。
沈宇盯着那張照片,手都在抖。
“這……這時間……”他喃喃自語,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綠,“老子……老子喜當爹了?不,不對,老子的種被偷了?”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聲。
是沈念。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出來了:“哈哈哈哈!姜晚!你前夫……哈哈哈哈!年度最佳接盤俠!不行了,我不行了,這霍司宴是不是腦子裏有坑啊?放着你這個頂級設計師不要,去撿我弟不要的破鞋?還當個寶供着?”
姜晚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卻有些發熱。
上一世,她爲了宋以菱這個“野種”,賠上了自己的命,賠上了年年的前途,賠上了自己還沒出世的孩子。
霍司宴爲了這個“野種”,把她踩進泥裏,甚至親手將她推下深淵。
原來。
這一切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所謂的高貴白月光,其實是沈宇這種混混的對象。
所謂的霍家繼承人,其實是個連姓都不配擁有的“私生子”。
“這簡直……”姜晚靠在沙發上,擦去眼角笑出的淚花,“太精彩了。”
“……”沈宇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突然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緊接着,他猛地拍了拍口,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嚇死老子了!嚇死老子了!”
沈念皺眉看着他:“你鬼叫什麼?”
“姐,你不想想,這要是宋以菱沒找着下家,這孩子豈不是得賴我頭上?”沈宇抓起桌上的酒瓶,也不用杯子,仰頭猛灌了一口,臉上掛着甚至有些扭曲的興奮笑容,“還好還好,霍司宴真是個大好人啊!活菩薩啊!”
他指着手機裏霍司宴的照片,笑得前仰後合:“這霍總看着人模狗樣的,原來是個收破爛的?嘖嘖,爲了我的種,又是給名分又是給錢,這年頭這種冤大頭可不好找了。”
“沈宇!”沈念聽不下去了,一腳踹在他小腿上,“你還是不是人?那是你的親骨肉,現在要管別人叫爹,你還樂得出來?”
“怎麼樂不出來?”沈宇揉着腿,一副理所當然的無賴樣,“姐,你也知道我是什麼德行。我自己都還得靠你養呢,哪來的錢養孩子?現在好了,這孩子一出生就是霍家的小少爺,住豪宅,坐豪車,以後還能繼承霍氏集團……這不比跟着我強一萬倍?”
說到這,他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沖姜晚挑了挑眉:“姜晚姐,你說是不是?這霍總簡直就是年度最佳接盤俠,犧牲小我,成全大家,我得給他磕一個!”
姜晚看着眼前這個毫無擔當、只慶幸自己甩掉包袱的男人,眼底的寒意更甚,但嘴角的笑意卻越發深不可測。
渣男配綠茶,還有一個冤大頭接盤俠。
這一出戲,簡直完美得不需要編劇。
“說得沒錯。”姜晚搖晃着空酒杯,聲音淡淡的,“既然霍總這麼喜歡替別人養孩子,那我們怎麼能不成全他的一片‘苦心’呢?”
沈宇一聽姜晚居然贊同自己,立馬來了精神:“是吧!還是姜晚姐通透!那咱們就別管了,讓他們鎖死!最好這輩子都別讓我去認領,我可不想付撫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