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贊譽聲漸漸平息,宴會繼續。又有貴女上前獻藝,或歌或舞,氣氛重新變得熱鬧。
“看來今真是熱鬧,連攝政王殿下都來賞花了。”鄰座一位侯夫人壓低了聲音,對沈夫人笑道,眼神卻飄向沈卿寧。
沈夫人笑容微僵,語氣盡量自然:“是啊,春光正好,殿下許是政務之餘,也來散散心。”
“只怕這心……未必全在花上。”另一位夫人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隨即掩口輕笑,轉開了話題。
沈卿寧握着茶盞的手指收緊,這些暗含機鋒的言語,像細密的針,刺得她坐立難安。
就在這時,水榭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動。內侍提高了音量通傳:“攝政王殿下到——”
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入口。
蕭然緩步走了進來。他並未穿正式的朝服或王爵蟒袍,是一身墨藍色的常服,襯得身形越發挺拔,氣質清冷。陽光透過水榭的雕花格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覺那輪廓線條硬朗,帶着一種拒人千裏的疏離感。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席間衆人,在觸及皇後時,略一頷首:“臣蕭然,見過皇後娘娘,太子妃娘娘。聽聞御花園中春色正濃,特來叨擾,還望娘娘勿怪。”
語氣平淡,禮節周全,聽不出任何異樣。
皇後笑容和煦:“攝政王來得正好,今花宴,本就圖個熱鬧,快請入座。”早有宮人在上首靠近皇後的位置,爲蕭然增設了一席。
蕭然謝過,步履沉穩地走向自己的席位。他的位置,正好與沈卿寧所在的區域隔着數排席案,並不正對,但側方的角度,卻足以讓他將那邊的情形盡收眼底。
沈卿寧在他進來的瞬間,便已低下頭,佯裝整理裙裾,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雖未直接對視,但那無形的壓力卻如影隨形。
蕭然落座後,宴會繼續,但氣氛顯然變得微妙起來,先前活躍的貴女們似乎都收斂了幾分,說話聲音也低了下去,幾位皇室宗親子弟和年輕官員也紛紛上前見禮。
蕭然一一應對,言辭簡潔,態度冷淡卻不失禮數。他並未多看沈卿寧方向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來賞花赴宴,可越是如此,沈卿寧心中的不安就越發濃烈。
宴至後半,皇後提議衆人可隨意至園中賞花遊園,不必拘於席上。衆人紛紛起身,三三兩兩地散入繁花似錦的御花園中。
沈卿寧正欲隨母親一道,去人少僻靜處走走,卻被一位相熟的、平關系尚可的郡王府小姐拉住。
“卿寧姐姐,我們去那邊看看新開的魏紫牡丹吧?聽說今年開得特別好。”那小姐笑容真切,似乎只是想與她結伴。
沈卿寧遲疑了一下,看向母親。沈夫人點了點頭:“去吧,與姐妹們一起走走也好。”
她無法推脫,只得應下,與那位郡王府小姐,還有另外兩位貴女一起,朝着種植名品牡丹的“國色園”方向走去。
一路上,幾位貴女說說笑笑,談論着衣裳首飾、園中景致,倒也還算自然。沈卿寧盡量附和,心思卻有一半懸着,警惕着周圍的動靜。
國色園中,各色牡丹爭奇鬥豔,魏紫、姚黃、趙粉、豆綠……名品薈萃,確實美不勝收。幾位貴女駐足觀賞,品評贊嘆。
沈卿寧站在一叢開得正盛的“青龍臥墨池”前,墨紫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着絲絨般的光澤。她微微俯身,輕嗅那馥鬱的香氣,試圖讓自己沉浸在這純粹的美麗之中,暫時忘卻煩憂。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內侍刻意壓低卻又足夠讓附近人聽清的通報:“殿下,這邊請,國色園中的‘二喬’和‘昆山夜光’今年開得尤爲出色……”
沈卿寧渾身一僵,嗅聞的動作頓在半空。
是蕭然。
她下意識地直起身,想要退開,可已經來不及了,腳步聲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下。
“果然名不虛傳。”蕭然低沉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評價眼前的牡丹。
沈卿寧背對着他們,能感覺到數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身邊的幾位貴女也察覺到了,紛紛轉過身,向蕭然行禮:“參見攝政王殿下。”
沈卿寧不得不跟着轉身,垂下眼,屈膝行禮,聲音微不可聞:“參見殿下。”
“不必多禮。”蕭然的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幾位貴女起身,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不知是該走開還是留下,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蕭然的目光掃過她們,最後,落在了微微低着頭的沈卿寧身上。
“沈小姐也在此賞花?”他忽然開口,指名道姓。
沈卿寧心頭一跳,只得抬起頭,卻不敢直視他,目光落在他襟前墨藍色的織金暗紋上:“回殿下,是。”
“方才聽沈小姐琴音,清越脫俗,令人心靜。”蕭然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想不到沈小姐於琴藝一道,造詣如此之深。”
“殿下過譽,臣女技藝粗淺,不敢當此贊譽。”沈卿寧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過謙了。”蕭然淡淡道,“聽聞沈小姐昔年一曲動京城,本王今有幸得聞,方知傳言不虛。”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了些,沈卿寧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旁人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蕭然並未在意她的後退,他的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移到她因爲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再落到她纖細白皙、交疊在身前的雙手上。
“沈小姐似乎有些畏寒?”他忽然問道,語氣裏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別的什麼,“春風大,還需多添件衣裳。”
這話來得突兀,更顯得曖昧不清,幾位貴女互相交換着眼神,內侍官員們也低垂着眼,不敢多看。
沈卿寧一愣,“多謝殿下關懷,臣女……不冷。”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蕭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你們繼續賞花吧,不必拘禮。”他對衆人說了一句,便轉身,在內侍的引領下,朝着園內更深處走去,去看那所謂的“二喬”和“昆山夜光”了。
玄色的身影漸行漸遠,那股迫人的壓力也隨之散去。
“卿寧姐姐,你……你沒事吧?”身旁的郡王府小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眼中帶着關心和好奇。
沈卿寧猛地回過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只是……忽然有些頭暈,我想先回去歇息一下,失陪了。”
她不再理會幾位貴女各異的目光,倉促地轉身,朝着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席的路上,她與匆匆尋來的林修文擦肩而過。他似乎想說什麼,可沈卿寧只是匆匆向他一點頭,便側身避開,徑直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