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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華九娘躲在一處破敗的土地廟裏,懷裏緊緊抱着女兒的骨灰罐,啃着饅頭。
江陵府離京都有千裏之遙,騎馬夜兼程也要月餘,更何況她現在身無分文,只能靠雙腳行走。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兩個多月。
這兩個多月,將是她人生中最凶險的一段路。
擺在她面前的,有兩條路。
一是走官道。官道平坦,沿途有城鎮驛站,可以補充食物和水,也相對安全,不會有山匪出沒。
但這也是李若蘭最可能設下埋伏的地方。她一個被通緝的逃犯,走在官道上,無異於將自己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二是走山間小路。小路隱蔽,可以避開官府的盤查和李若蘭的追。
但深山老林裏,豺狼虎豹、占山爲王的悍匪,哪一個都不是她現在這副殘破身軀能應付的。
“如意,我的孩子......”華九娘低下頭,對着懷裏的陶罐輕聲呢喃,“你說,娘該走哪條路?”
陶罐冰冷,不會回答。華九娘就用手將陶罐捂熱。
“不,不能走小路。”她仿佛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告訴女兒,“越是偏僻的地方,我一個孤身女子就越是危險。”
“那些山匪的凶殘,不比李若蘭的護衛差。我若是落到他們手裏,下場只會更慘。”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做出了決定。
走官道!
李若蘭以爲她會像喪家之犬一樣躲躲藏藏,那她就偏要反其道而行。她要混在南來北往的人流裏。
夜晚。華九娘抱着骨灰盒,陰森森的土地廟無比恐怖。
但她卻覺得無比安心。因爲她所有的家人都在陰間。
她離寒冷的陰間越近,就越能感覺到溫暖......
天一亮,華九娘就用那兩塊碎銀子,買了最便宜的粗布麻衣換上。
她又用泥土混合着鍋底灰,將自己的臉和手塗抹得又黃又黑,看上去就像一個常年勞作的農婦。最後,她用錢買了一輛破舊的板車和一堆柴。
她將裝着父親信物的赤膽刀和女兒的骨灰罐,小心地藏在柴火的最底下,然後用幾件破爛衣物蓋住。
做完這一切,她看着水窪裏自己那張陌生的、髒兮兮的臉,心中一陣酸楚。
推着板車,華九娘匯入了前往下一座城池潯陽的人流中。
官道上,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有行色匆匆的商隊,有賣菜的老百姓,押送貨物的鏢局......
華九娘佝僂着背,低着頭,沉默地推着車,將自己淹沒在人群裏。
她不敢抬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生怕被認出來。
“哎,大妹子,你出來賣柴火啊?”一個同樣推着車,車上坐着兩個孩子的婦人湊了過來,主動搭話。
華九娘嚇了一跳,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婦人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說道:“這年頭,子不好過啊。我們村發大水,田都淹了,只能出來討口飯吃。“
“你呢?看你一個人,男人呢?”
華九娘心髒一緊,沙啞着聲音胡亂編了個理由:“......病死了。所以出來撿柴爲生。”
“唉,可憐見的。”婦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八卦地說道:“不過啊,要說可憐,誰也比不上江陵陸家的那個陸公子。”
華九娘推車的動作猛地一僵。
婦人沒察覺她的異樣,繼續說道:“你聽說了沒?那個陸公子,娶了個媳婦叫華九娘,那叫一個不守婦道!”
“聽說在外面跟好幾個男人不清不楚的,還打婆婆!前幾天被休了,真是大快人心!”
旁邊一個挑着擔子的貨郎也湊了過來,嘴道:“何止啊!”
“我可聽說了,那華九娘被休之後,心有不甘,竟然在外面找了一群地痞流氓,想要報復陸家呢!”
“結果被人家李小姐派人給抓了個正着!”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現在整個江陵城都傳遍了!”
“說那華九娘不堪受辱,已經跳河自盡了!真是活該!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
一句句污言穢語,狠狠扎進華九娘的心裏。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指甲因爲用力而深深嵌進板車的木柄裏,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來,李若蘭不僅要她,還要用這種方式,把她的名聲徹底毀掉!
讓她死了,都得背着一身的污名!
好狠!好毒!
“不過啊,那陸公子也是因禍得福。”那婦人又開口了,語氣裏滿是羨慕,“甩了華九娘那個爛貨,馬上就娶了將軍府的千金!”
“聽說那婚禮辦得,嘖嘖,光是流水席就擺了七天七夜!”
“全城的人都能去吃!我們要是晚走兩天,也能去沾沾喜氣呢!”
“可不是嘛!人家現在是將軍府的乘龍快婿了,以後肯定要當大官的!真是好命啊!”
“只是可惜華九娘肚子裏的孩子......孩子終究是無辜的......”
“呵呵!說不定,是個野種!”
華九娘再也聽不下去。她加快了腳步,將那些刺耳的議論甩在身後。
傍晚時分,潯陽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城門口,盤查的官兵比往多了不少。華九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將頭埋得更低,混在進城的人群裏,緩慢地向前挪動。
輪到她時,一個官兵不耐煩地用長槍捅了捅她的柴火堆。
“車上裝的什麼?”
“是......是柴火,官爺。”華九娘學着鄉下人的口音,怯懦地回答。
那官兵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滿臉的污垢和破爛的衣裳,嫌惡地皺了皺眉,揮了揮手:“過去過去!別擋着道!”
華九娘如蒙大赦,趕緊推着車進了城。
城裏比她想象的要繁華得多,也喧鬧得多。她剛想找個角落歇歇腳,就看到不遠處的告示牆下,圍了一大群人,正對着一張新貼的告示指指點點。
“哎喲,看看,看看!這就是那個江陵來的毒婦華九娘!”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沒想到心腸這麼毒!竟然跟五個賊人通奸!”
“何止啊!告示上寫了,她還不孝,毆打婆母!這種女人,抓到了應該直接砍頭!判她五年牢,真是便宜她了!”
“我聽說,她那個前夫陸爭,是個老實本分的好人,被她欺負了好幾年呢!現在好了,娶了將軍的女兒,好子還在後頭呢!”
華九娘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張刺眼的告示上。
上面是她的畫像,畫得有七八分像。畫像旁邊,用黑墨寫着一行行顛倒黑白的罪狀。
通奸、不孝、毆打婆母......
每一條,都足以將一個女人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告示的落款,是潯陽府衙的大印。
李若蘭的手,竟然已經伸到了這裏!
她不僅要她,還要借官府之手,讓她成爲一個真正的罪犯!
華九娘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刺破掌心也毫無知覺。
這個世界,還有沒有王法!
還有沒有公道!
她就這麼死死地盯着那張告示,眼神裏充滿了滔天的恨意。
“喂!你!”
一個粗暴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緊接着,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華九娘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來。
她一回頭,就對上了一張充滿懷疑的臉。是一個官差,他正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在這裏鬼鬼祟祟地看了半天了,看什麼呢?”官差的語氣十分不善。
華九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強作鎮定,低下頭,小聲說道:“沒......沒看什麼,官爺。我......我不識字,就是看個熱鬧。”
“不識字?”官差冷笑一聲,圍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我看你的身形,怎麼跟這告示上畫的人這麼像呢?”
華九娘的心,咚咚地狂跳起來,幾乎要從腔裏蹦出來。
“官爺說笑了......我......我一個鄉下婆子,怎麼會是......”
“少廢話!”官差本不信她的話,他伸出手指,指着她的臉,厲聲命令道,“把你那張臉給我擦淨了!讓我仔仔細細地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