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舊金山的火焰與灰燼
舊金山灣區在晨霧中露出鋼鐵骨架。
飛機降落時,蘇銘透過舷窗看見金門大橋的紅色橋塔刺破霧海,像巨人的斷骨。這座城市在情緒金融時代選擇了另一條路——如果說東京是“快樂堡壘”,那麼舊金山就是“憤怒熔爐”。怒焰軍工的總部設在這裏不是偶然,整個灣區的空氣裏都飄着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道德值:85.3%(穩定劑剩餘3小時)】
【端口數據:2/7】
【憤怒端口距離:18.6公裏(方向:正西)】
系統界面在視野邊緣閃爍。自從獲得喜悅端口數據後,新解鎖的“端口共鳴探測”功能就一直處於激活狀態。他能感覺到七個端口在意識深處留下的印記,像七顆不同顏色的星星,其中兩顆已經點亮:深藍色的悲傷,金色的喜悅。剩下的五顆中,暗紅色的那一顆最亮——憤怒端口就在這座城市地下某處。
陳大強坐在旁邊,盯着窗外。“上次來舊金山是十年前。”他聲音很輕,“帶小雨來看金門大橋。那時候她六歲,問我橋爲什麼是紅色的。我說因爲塗了防鏽漆。她說不好看,應該塗成彩虹色。”
“你女兒喜歡彩虹?”
“她喜歡一切色彩鮮豔的東西。”陳大強頓了頓,“現在她看什麼都是灰的。醫生說這是情緒淨化的副作用,色彩感知會衰退三個月到半年。”
蘇銘沒說話。安慰在現實面前太蒼白。
飛機輪子觸地的震動傳來。乘客們開始收拾行李,頭頂飄着各種情緒數值:【歸家的喜悅】、【商務出差的疲憊】、【旅行的興奮】。一個孩子趴在窗邊,指着外面喊:“媽媽,看!紅色的橋!”他頭頂的【好奇】像一小團跳動的橙色火焰。
那麼鮮活,那麼脆弱。
下飛機,過關,取行李。海關官員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個問題,蘇銘的假護照和籤證完美無瑕。但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官員桌上的屏幕突然跳出紅色警報。
“稍等。”官員抬頭,眼神變得銳利,“兩位需要額外檢查。”
陳大強的手摸向腰間——那裏藏着從東京帶來的電擊器。蘇銘用眼神制止他。
“有什麼問題嗎?”蘇銘保持平靜。
“系統顯示你們的情緒波動模式異常。”官員調出數據,“這位陳先生,憤怒基線值長期高於平均值300%。而蘇先生你……”他皺起眉,“情緒絕緣體質,但近期有高強度情緒污染記錄。你們需要去隔離室做進一步篩查。”
隔離室。意味着至少兩小時的扣押,還有可能觸發深度掃描。
蘇銘的大腦飛速運轉。硬闖?成功率低。賄賂?風險高。拖延?時間不夠,穩定劑只剩三小時。
就在他準備冒險使用情緒擾器時,一個穿着機場安保制服的男人走過來,對海關官員耳語幾句。官員表情微變,看了看蘇銘,又看了看屏幕,最終點點頭。
“抱歉,系統誤報。兩位可以走了。”他蓋章放行。
蘇銘和陳大強對視一眼,提起行李快步離開。走出十幾米後,蘇銘回頭,看見那個安保制服的男人朝他微微點頭,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心流的人?”陳大強壓低聲音。
“或者是陷阱。”蘇銘說,“但無論如何,我們出來了。”
機場大廳的巨幕正在播放新聞:“……喜氏集團東京總部爆炸事故初步調查結果公布,系情緒能量管道過載引發。事故造成十七人受傷,無死亡。喜氏發言人表示,核心資產未受損,生產將繼續……”
畫面切到喜多川玲子的臉。她站在廢墟前,依然穿着白色實驗服,但頭頂的喜悅數值波動劇烈:【¥15,200 → ¥8,700 → ¥12,400】。她在憤怒,但強行用喜悅壓制。
“她在找我們。”陳大強說。
“找端口數據。”蘇銘更正,“她不在乎我們是誰,只在乎我們拿走了什麼。”
手機震動,新消息來自卡夫卡:“舊金山安全屋地址已發。怒焰軍工基地的情報在加密文件夾裏,密碼是你母親的生。另外,清潔工李哲的航班比你們早兩小時抵達,小心。”
李哲已經來了。
蘇銘感到後背發涼。那個道德值爲零卻保持理智的男人,比任何敵人都可怕。
安全屋在唐人街的一間中藥鋪樓上。老板是個瘦的老頭,自稱“老中醫”,但蘇銘看見他櫃子裏藏着情緒穩定劑的原料——薰衣草提取物混合微量人工悲傷,在黑市上叫“忘憂散”。
“樓上第三間,鑰匙在花盆底下。”老中醫頭也不抬,正在研磨藥材,“每天三百美金,現金,不賒賬。晚上十點後別用廚房,我老伴神經衰弱。”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雙層床和一張桌子。窗戶對着防火梯,逃生路線清晰。蘇銘打開電腦,輸入母親生,解密文件夾。
怒焰軍工基地的結構圖跳出來,三維立體,標注詳細。基地主體在地下三十米,地上部分僞裝成廢舊汽車處理廠。入口有三個,分別對應員工通道、貨運通道和緊急出口。安保系統包括紅外掃描、情緒波動探測、以及——最麻煩的——活體情緒認證。
“活體情緒認證是什麼?”陳大強湊過來看。
“進入核心區需要提供特定情緒樣本。”蘇銘滾動說明文檔,“比如,要進憤怒端口所在的B7區,需要現場產生85%以上的憤怒,通過傳感器認證。”
“現場產生?怎麼產生?”
“文檔說,認證室會播放素材,通常是親人受虐的畫面,或者極端不公的場景。”蘇銘合上電腦,“用痛苦來制造憤怒。”
房間裏沉默了幾秒。
“我能通過。”陳大強說,“小雨的樣子……夠我憤怒一輩子。”
“但認證會記錄情緒樣本。如果匹配到你的身份,怒焰會知道陳大強——前地下拳賽的憤怒熔爐——潛入了他們的基地。”
“那怎麼辦?”
蘇銘打開系統商城。雖然大部分商品還是灰色鎖定,但多了一個新條目:
【情緒模擬器(一次性)】
【效果:在30分鍾內模擬指定情緒,可調】
【價格:道德值-1%】
【備注:模擬情緒無法通過高級活體檢測】
價格是道德值。1%。
他現在是85.3%,穩定劑效果還有兩個多小時。用掉1%,就是84.3%。距離80%的警戒線又近一步。
但他沒得選。
“我用模擬器。”蘇銘點擊購買。
系統提示:【確認消耗1%道德值購買情緒模擬器?】
【確認後剩餘:84.3%】
【注意:道德值低於85%時,可能出現初級人格解離症狀】
蘇銘點了確認。
一瞬間的眩暈。不是生理上的,是記憶層面的——他忘記了一件很小的事:童年時某個夏天的午後,母親給他切西瓜,紅色的瓜瓤,黑色的籽,冰鎮的甜。那個畫面原本很清晰,但現在褪色了,像老照片被水浸過。
不是完全忘記,是變得模糊。細節丟失,情感剝離。你記得“吃過西瓜”,但不再記得“西瓜有多甜”。
初級人格解離。道德值下降的第一個明顯征兆。
陳大強注意到他的異樣:“你還好嗎?”
“沒事。”蘇銘搖頭,“計劃是這樣的:今晚十點,從貨運通道潛入。你負責在外面接應,我進去找憤怒端口。如果兩小時內我沒出來,或者收到這個信號——”他調出手機上一個紅色感嘆號圖標,“你就引爆情緒炸彈,制造混亂。”
“然後呢?”
“然後你去找卡夫卡給的第二個安全屋,等守夜人的消息。”蘇銘頓了頓,“如果我被抓了,別救我。繼續任務,找其他端口。”
陳大強盯着他,許久,說:“你和我女兒一樣大。”
“什麼?”
“你二十六,小雨十三。兩倍。”陳大強點了煙——他在東京買的,一直沒抽,“如果我兒子還活着,也差不多你這個年紀。”
蘇銘第一次知道陳大強有兒子。
“工地事故,三年前。”陳大強吐出一口煙,“老板跑路,賠了三十萬。三十萬,一條命。我兒子,大學畢業剛一年,學建築的,說要去造不會塌的房子。”他笑了一聲,很短,很苦,“後來我就成了憤怒熔爐。專門收割憤怒,因爲我自己有太多憤怒要發泄。”
煙在昏暗的房間裏明明滅滅。
“所以別跟我說什麼‘別救我’。”陳大強摁滅煙,“我已經丟了一個孩子。不想再丟一個。”
蘇銘想說什麼,但喉嚨發緊。最後他只是點點頭。
窗外,舊金山的夜晚降臨。城市燈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金,但蘇銘知道,每盞燈下都可能有人在哭泣、在憤怒、在絕望——而這些,都是商品。
系統提示:【道德值穩定劑效果剩餘:1小時22分】
倒計時又開始了。
晚上九點半,兩人抵達廢舊汽車處理廠外圍。
這裏在灣區南端,靠近海岸,風裏帶着鹹味和鐵鏽味。廠區很大,堆滿報廢車輛的骨架,像巨獸的墳場。唯一的燈光來自中央的辦公樓,三層高,窗戶都用鋼板封死。
“貨運通道在地下停車場。”蘇銘看着結構圖,“每周四晚上十點半,有青緒原料運輸車進入。我們混進去。”
“原料?”陳大強問。
“憤怒原料。”蘇銘指向地圖上的一個標注,“怒焰在第三世界國家開設‘憤怒農場’——故意制造沖突、壓迫、不公,收集當地人的原生憤怒。比城市裏收割的高,成本低。”
“他們管這叫原料?”
“在怒焰的財報裏,這叫‘情緒礦產資源’。”蘇銘關掉平板,“車來了。”
遠處,兩輛黑色廂式貨車駛來,車身上印着“情緒回收-無害處理”的字樣。貨車在廠區大門停下,司機刷卡,閘門緩緩升起。
蘇銘和陳大強從陰影裏鑽出,悄無聲息地溜到第二輛車後面,攀上車底。車底盤有備胎架,剛好夠兩人藏身。
貨車駛入地下停車場。空氣瞬間變冷,混合着機油和某種化學制劑的氣味。車停穩,司機下車,和守衛交談。
“……這批原料不錯,南美那邊沖突升級,憤怒產量漲了30%。”
“B7區等着要呢,端口最近胃口很大。”
“聽說東京的喜悅端口炸了?真的假的?”
“真的,但說是事故。喜氏壓下來了。”
聲音漸遠。蘇銘從車底滑出,陳大強緊隨其後。停車場很大,停着十幾輛同樣的貨車。遠處有電梯,但需要刷卡。
“走這邊。”蘇銘指向通風管道。結構圖顯示,通風系統能通到B7區附近。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鐵皮內壁結着冰霜——青緒原料需要低溫保存。爬了大概十分鍾,前方出現網格出口。蘇銘透過網格往下看,是一個實驗室。
穿着防護服的研究員在忙碌。房間中央有一個圓柱形容器,裏面浸泡着暗紅色的液體——濃縮的憤怒。液體表面不時冒出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傳出微弱的、非人的嘶吼。
“樣本C-17,89%,南美哥倫比亞產區。”一個研究員記錄數據,“但含有7%的悲傷雜質,需要二次提純。”
“雜質會影響端口吸收效率。”另一個研究員說,“送到3號提純室。”
容器被推走。蘇銘繼續往前爬,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轉向右岔路。這條管道更冷,內壁結着厚厚的冰。前方傳來低沉的轟鳴聲,像巨大心髒在跳動。
爬出管道時,他在一個維修平台上。下方是B7區的核心——
憤怒端口。
比悲傷端口和喜悅端口都大,至少三米高,通體暗紅色,像凝固的岩漿。它懸浮在能量場中,緩慢旋轉,表面有火焰般的紋路在流動。無數管道從四面八方匯入,注入暗紅色的液體,又從中抽出更濃稠的精華。
而在水晶內部,蘇銘再次看到了人影。但這次不是靜止的,是在掙扎、在咆哮、在撞擊水晶內壁的輪廓。那些被困住的憤怒靈魂。
系統提示:【檢測到憤怒端口(3/7)】
【連接風險:極高(憤怒能量可能誘發宿主暴力傾向)】
【是否連接?是/否】
蘇銘點擊“是”的瞬間,世界變成了紅色。
不是視覺上的紅,是感知上的——狂暴、熾熱、想要摧毀一切的紅。無數聲音沖進腦海:被剝削者的怒吼、被背叛者的詛咒、被壓迫者的咆哮。哥倫比亞礦工的、戰亂地區難民的、城市底層流浪者的……所有憤怒匯聚成海嘯,要把他撕碎。
【絕緣體質抵抗中……抵抗失敗!憤怒污染開始!】
【道德值:84.3% → 83.8% → 83.2%……】
在下降。憤怒在侵蝕道德值。
但蘇銘這次沒有抗拒。他讓那些憤怒流過自己,像讓洪水流過河道。不阻擋,不吸收,只是引導——引導進系統數據接口。
【端口數據下載中……10%……25%……40%……】
速度比前兩次快。憤怒更直接,更野蠻,不需要轉化。
水晶內部的人影掙扎得更劇烈了。其中一個輪廓突然轉向蘇銘的方向,空洞的眼眶“看”着他,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呐喊:
“救……我……們……”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聲音,直接傳入意識。
蘇銘咬牙繼續。數據流在意識裏奔騰,像着火的河。
【60%……75%……90%……】
就在這時,警報響了。
不是基地的警報,是他系統的警報:【檢測到清潔工接近!距離:200米!】
李哲在這裏。
蘇銘強行加速下載。汗水浸透衣服,牙齦咬出血腥味。
【95%……97%……99%……100%!】
下載完成。
他斷開連接,從平台上滾下來,摔在金屬地板上。耳朵在鳴叫,嘴裏有血的味道。視野裏的紅色在緩慢褪去,但憤怒的餘燼還在血管裏燃燒。
【端口數據:3/7】
【道德值:82.7%(下降1.6%)】
【獲得新情報:端口內部囚禁着人類意識體(狀態:半永久困縛)】
人類意識體。那些不是簡單的情緒殘留,是活生生的人的意識。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髒上。
蘇銘爬起來,踉蹌着躲到一台機器後面。從縫隙裏,他看見李哲走進來。
還是那身灰色風衣,但換了雙軟底鞋,走起來無聲。他停在憤怒端口前,抬頭看着那顆暗紅色的水晶,表情若有所思。
“出來吧,蘇銘。”李哲說,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你的情緒波動像火炬一樣明顯。”
蘇銘沒動。
李哲嘆了口氣,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小裝置,按下按鈕。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蘇銘感到系統界面開始閃爍,像是信號被擾。
【警告:遭受系統擾!功能受限!】
【情緒模擬器失效!絕緣體質部分失效!】
【當前情緒暴露:憤怒(72%)】
暗紅色的霧氣從蘇銘身體裏不受控制地滲出。李哲轉過頭,精準地看向他藏身的位置。
“憤怒。”李哲走過來,“72%,還混着恐懼和一點……愧疚?有意思的組合。”
蘇銘從機器後走出,手裏握着電擊器。但李哲只是看了一眼,搖搖頭。
“那東西對我沒用。我的身體70%是機械改造,剩下30%靠營養液維持。”他撩開風衣下擺,露出金屬小腿,“道德值歸零的宿主,要麼變成傀儡,要麼被系統回收改造成清潔工。我選了後者。”
“爲什麼幫系統做事?”蘇銘問。
“因爲系統是對的。”李哲在距離蘇銘三米處停下,“人類不配擁有情感。你看歷史,所有戰爭、壓迫、苦難,都源於過度的情緒——過度的愛變成占有欲,過度的憤怒變成暴力,過度的悲傷變成絕望。情緒金融系統不是在剝削人類,是在拯救人類。把情緒量化、交易、控制,才能避免我們自我毀滅。”
“所以你把那些反抗者都清理掉?”
“我在修剪病枝。”李哲微笑,“讓主長得更好。比如你,蘇銘。你是個有趣的bug——道德值跌破85%卻沒有出現明顯的人格解離。這說明你的意識結構特殊,可能承載着系統的‘進化密鑰’。”
進化密鑰。又是這個詞。
“什麼是進化密鑰?”蘇銘一邊問,一邊在意識裏嚐試重啓系統。擾太強,進度緩慢。
“系統不是完美的,它需要升級。”李哲像在講課,“而升級需要鑰匙——一個能兼容新舊版本的宿主意識。道德值歸零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意識重構,第三步……”他頓了頓,“第三步是成爲新系統的一部分。不是傀儡,是管理員。凌駕於七情財閥之上,真正掌控情緒金融的人。”
“你想讓我變成那樣?”
“我想讓你完成進化。”李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着金屬光澤,“但我需要確認你有這個潛力。所以,打敗我,或者被我回收。”
他動了。
速度超乎想象,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蘇銘面前,手刀斬向脖頸。蘇銘勉強側身,電擊器戳向對方肋下——沒反應,像是戳在鋼板上。
李哲抓住他的手腕,一擰。骨頭發出的聲音像枯枝折斷。
劇痛。但憤怒端口的餘燼還在燃燒,蘇銘用另一只手砸向李哲的臉。這次擊中了,但手感不對——像打在橡膠上,有彈性,但無傷。
“機械仿生皮膚。”李哲解釋,同時膝蓋頂在蘇銘腹部。
蘇銘弓起身子,胃裏翻江倒海。系統界面瘋狂閃爍:【生命體征下降!建議撤退!】
但往哪退?唯一的出口被李哲擋住。
李哲抬起手,掌心打開一個小孔,露出裏面的金屬探頭:“情緒抽吸裝置。一次性清空你的情緒儲備,然後帶回總部研究。放心,不會死,只是……空白。”
探頭對準蘇銘額頭。
就在發射的瞬間,一聲巨響從上方傳來。通風管道的網格被炸開,陳大強跳下來,手裏拿着從車上拆下的消防斧。
斧頭斬向李哲後背。金屬碰撞的火花在昏暗裏迸濺。
李哲轉身,抓住斧柄,一扯。陳大強被帶得踉蹌,但沒鬆手,另一只手掏出情緒擾器,懟在李哲臉上。
擾器對機械改造體效果有限,但足以讓李哲的動作停滯半秒。半秒,夠蘇銘撿起地上的扳手,砸向李哲掌心的探頭。
金屬扭曲的聲音。探頭被砸歪,抽吸裝置短路,爆出電火花。
李哲後退,看了看損壞的手掌,又看了看兩人。
“有趣。”他說,“但遊戲時間結束了。”
他按了下耳後的按鈕。整個實驗室的燈光變成刺眼的紅色,警報聲震耳欲聾。牆壁滑開,露出後面的武器架——不是槍炮,是情緒武器:能發射濃縮憤怒的發射器、能釋放恐懼迷霧的噴霧罐、能誘發極端悲傷的音波裝置。
“怒焰軍工的最新產品。”李哲拿起一把造型怪異的槍,“還沒投入市場,今天拿你們做測試。”
他扣動扳機。沒有,但蘇銘感到一股狂暴的情緒沖擊——不是針對身體,是直接針對意識。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陳大強的臉變成他女兒陳小雨的臉,在痛苦地哭泣。
“爸爸……疼……”
幻覺。憤怒武器能誘發被害妄想和攻擊沖動。
蘇銘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系統界面還在閃爍,但擾似乎減弱了——李哲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他趁機連接憤怒端口的數據,不是下載,是反向注入——把剛剛下載的原始數據,加上他自己意識裏殘留的憤怒,一股腦灌進李哲的系統接口。
李哲身體僵住。機械改造體不怕物理攻擊,但情緒數據流能擾他的控制芯片。
“你……怎麼……”他艱難地轉頭,眼裏的數據流開始混亂。
蘇銘沖過去,不是攻擊李哲,而是沖向牆上的主控台。結構圖顯示,這裏有一個應急協議——如果端口受到威脅,可以啓動自毀程序,但需要三級權限。
他沒有權限,但他有從悲傷端口和喜悅端口下載的數據。三大端口的數據在系統裏融合,生成一個臨時權限密鑰。
【臨時權限獲取:憤怒端口控制權(限時30秒)】
【可執行作:關閉、重啓、超載、自毀】
蘇銘選擇“超載”。
憤怒水晶開始劇烈震動。暗紅色的光芒暴漲,內部的火焰紋路像活過來一樣蠕動。被困的人影發出無聲的尖叫,但這次是解脫的尖叫——水晶在過載下出現裂縫,他們的意識有機會逃逸。
“你瘋了!”李哲恢復控制,撲向主控台,“超載會引爆整個基地!”
“我知道。”蘇銘按下確認鍵。
倒計時:10秒。
他拉起陳大強,沖向維修通道。李哲想追,但被從水晶裂縫中溢出的憤怒能量纏住——那些被困的意識體在報復。
9秒。8秒。
他們爬進通風管道,拼命往回爬。
7秒。6秒。
身後傳來爆炸的悶響,不是火焰,是情緒的爆裂——純粹的憤怒像海嘯般席卷。
5秒。4秒。
爬到停車場層,從管道跳出。貨車司機和守衛已經跑了,整個地下空間在震動。
3秒。2秒。
沖出停車場,跑向圍牆。陳大強用消防斧劈開鐵絲網。
1秒。
他們撲出去,滾進外面的排水溝。
身後的基地沒有傳統爆炸的火光和沖擊波。而是像被無形的手捏了一下,整個地面凹陷下去,然後,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刺破夜空。
那不是光,是可視化的憤怒。暗紅色的能量柱持續了十幾秒,才慢慢消散。
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和灰燼的味道。還有某種更深層的、讓人想要砸碎什麼東西的沖動。
蘇銘爬起來,耳朵還在鳴叫。系統界面勉強恢復:
【憤怒端口數據:獲取完成(3/7)】
【端口狀態:超載損毀(修復需至少三個月)】
【道德值:82.1%(持續下降中)】
【新症狀:人格解離加劇,近期記憶碎片化】
他看向陳大強。後者坐在地上,喘着粗氣,手臂在流血。
“李哲呢?”陳大強問。
“不知道。”蘇銘看向基地方向。地面凹陷處冒着煙,但沒有火焰。情緒爆炸不產生高溫,只產生情緒污染。那片區域未來幾個月都會彌漫高濃度憤霧,普通人靠近可能會失控。
遠處傳來警笛聲。怒焰軍工的私人安保,還有EMA的車輛。
“走。”蘇銘拉起陳大強。
兩人沿着海岸線跑。舊金山的夜晚很冷,風從太平洋吹來,帶着鹹腥和遠處的警笛。
跑出兩公裏後,在一個廢棄碼頭停下。蘇銘靠在集裝箱上,查看系統消息。
除了端口數據,還有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
“憤怒端口已確認摧毀。下一個目標:恐懼端口,地點:EMA絕密實驗室(具置需自行獲取)。警告:清潔工幸存,已標記你爲最高優先級目標。建議立即離開北美。——心流的朋友”
又來了,“心流的朋友”。總是在最關鍵時提供幫助,但從不露面。
陳大強包扎好手臂,點起一煙。火光在風裏搖晃。
“你剛才在下面,看到了什麼?”他問,“爆炸前,你盯着水晶看了很久。”
“裏面有人。”蘇銘說,“活人的意識,被困在裏面,作爲端口的‘核心電池’。”
陳大強抽煙的動作停住了。
“喜氏的總部水晶裏也有。”蘇銘繼續說,“哀宗的應該也是。七大端口,每個都用活人意識做核心。那些意識被永久困縛,持續產出特定情緒,供應給整個系統。”
“誰……的意識?”
“不知道。但一定是對某種情緒有極致體驗的人。”蘇銘想起悲傷水晶裏那些靜止的人影,喜悅水晶裏狂舞的輪廓,憤怒水晶裏掙扎的形體,“極致的悲傷、極致的快樂、極致的憤怒……這些人被選中,囚禁,成爲系統的燃料。”
陳大強沉默了很久。煙燒到手指,他才驚醒般扔掉。
“那我們……在救他們?”
“在他們。”蘇銘說,“端口摧毀,那些意識也會消散。是解脫,還是徹底死亡,我不知道。”
海風吹過,碼頭的鐵鏈吱呀作響。
遠處,舊金山的燈火依然明亮。這座城市不知道地下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幾個被困的靈魂剛剛消散,不知道情緒金融系統的基被撼動了一角。
他們只看到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然後繼續生活。
“接下來去哪?”陳大強問。
“找恐懼端口。”蘇銘調出地圖,“EMA的絕密實驗室……可能在華盛頓,也可能在別處。我們需要更多情報。”
“怎麼找?”
蘇銘看向系統界面。三大端口的數據已經整合,生成了一張粗略的能量分布圖。七個光點散落在全球,其中三個已經暗淡(悲傷、喜悅、憤怒),剩下四個還亮着:恐懼、愛、憎、欲。
恐懼的光點,在北美洲東海岸。具置模糊,但大方向是華盛頓特區。
“去東海岸。”蘇銘說,“但在那之前,我需要聯系守夜人。李哲說的‘進化密鑰’,我需要知道那是什麼。”
手機還有最後一點電。他撥通守夜人的加密線路。
響了七聲,接通。但傳來的不是守夜人的聲音,而是鍵盤,她在哭。
“守夜人……守夜人被抓了。”她抽噎着,“還有織女、扳手……心流在歐洲的據點被端了。是清潔工,他早就滲透了我們。”
蘇銘感到一陣寒意:“你們現在在哪?”
“不知道……我在移動,不敢停留。”鍵盤壓低聲音,“蘇銘,聽我說。守夜人被抓前給了我最後一條信息:進化密鑰不是傳說,是真的。系統在尋找一個宿主,道德值歸零後不會變成傀儡,而是會‘覺醒’,成爲新系統的核心。七情財閥在找這個宿主,清潔工在找,連系統本身都在找。”
“爲什麼?”
“因爲現在的系統有缺陷——它需要七個端口維持運行,需要活人意識做電池。但進化後的系統,只需要一個‘完美宿主’作爲核心,就能自我維持。”鍵盤聲音發抖,“那個宿主會吸收所有人的情緒,成爲唯一的情緒源頭。到那時,七情財閥會失業,EMA會解散,整個世界……會變成一個人的情緒牧場。”
一個人的情緒牧場。
蘇銘想起李哲的話:“凌駕於七情財閥之上,真正掌控情緒金融的人。”
“那個宿主……有什麼特征?”他問。
“道德值歸零後,會出現‘反轉’——不是變成空洞的傀儡,而是情緒感知力暴增,能看見、能吸收、能控所有人的情緒。”鍵盤頓了頓,“守夜人說,那個宿主的候選人,目前已知有三個。你是其中之一。”
“另外兩個是誰?”
“不知道。名單在守夜人腦子裏,他沒來得及告訴我。”鍵盤那邊傳來雜音,“我得掛了,他們在追蹤這個信號。蘇銘,小心。所有人都在找你——財閥想控制你,清潔工想回收你,系統想……吞噬你。”
電話掛斷。
忙音。
蘇銘握着手機,站在舊金山的海風裏。遠處,暗紅色的光柱已經完全消散,只剩警車的藍紅燈光在閃爍。
系統界面,道德值那一欄:
【82.1%】
還在降。穩定劑早就失效,現在每分鍾都在降。
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四天,他就會跌破80%,觸發全系統通緝。
然後,在某個時刻,歸零。
歸零之後,是變成傀儡,還是成爲那個“完美宿主”?
他不知道。
陳大強走過來,遞給他一煙。蘇銘接過,點燃。第一口嗆得他咳嗽,但第二口,辛辣的煙霧灌進肺裏,帶來一種虛假的溫暖。
“剛才電話裏說,我是候選人之一。”蘇銘看着煙頭的火光,“如果我變成那個什麼完美宿主,會吸收所有人的情緒。包括你,包括你女兒,包括我媽。”
“你會嗎?”陳大強問。
“我不知道。歸零之後……我還是我嗎?”
沒有人能回答。
海平面遠處,晨光開始浮現。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
蘇銘熄滅煙,打開手機,訂了兩張飛往華盛頓的機票。紅眼航班,六小時後起飛。
還有六個小時。
六小時後,他要面對什麼?
恐懼端口。EMA的絕密實驗室。清潔工的追捕。還有系統本身的……渴望。
他看向東方。天空從深藍變成靛青,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光明來了。
但黑暗還在身後,緊追不舍。
而他身體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死去。
又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