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撐傘者
呂州市副市長辦公室。
江臨舟與侯亮平、陸亦可隔桌而坐。
“侯局長回去將檔案整理好了?
有什麼需要我解答的疑問嗎?”
雖然,陸亦可是主詢問人,侯亮平被江臨舟用回避原則,降格爲了陪同記錄員。
江臨舟的打擊對象,主要是侯亮平,就他不守規矩。
“關於文化廣場的地標招標,經過詳細資料核查,證實是蔡成功誣告江市長。
我們會依法記錄在蔡成功的案件中,給江市長帶來不便還請諒解。”
陸亦可主動打破了尷尬的氛圍。
“我們在查詢資料中,發現蔡成功,在2009年,在呂州市中心人民廣場的地標雕像建設中投過標。
他所提供的“呂州之光”雕像設計,同樣進入了最終評選圈。
江市長,您當時是規劃局副局長。
最後一力主張否決了“呂州之光”的設計方案,采用了現在這個“撐傘少女”方案。
我們在檔案中沒有看到您的解讀批注,特意請教一下。”陸亦可客氣地詢問道。
“人民廣場的地標呀,那個解讀批注,在另外的檔案裏。
那地標我作了詳細的論述解讀。
裏面不光有現在的地標、你們說的“呂州之光”,還有另外一個終審的方案。
中標與否決的方案,我都做了詳細的批注、以及對比。
由於那次方案的爭議性。
後來就定下:規劃局的投標方案,無論中標,還是否決,方案都需要批注留檔。
反貪局需要現在就調取檔案嗎?
我也可以給你們講講。你們這次到來,提前通知了市政辦公室。
所以我的程安排調整了,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說着還瞥了一眼侯亮平,小小地揶揄了一下他。
不守規矩,不通知相關單位,突擊到訪。
“江市長肯現場解讀,當然更好。”
陸亦可順勢接下話頭。
“江市長,我們注意到,被否決的“呂州之光”方案,主設計師畢業於水木美院。
而中標的方案,主設計師是閣美的畢業生,這是您的母校。
這中間…是否涉及一些學術流派之間的門戶之見,或者…更私人化的恩怨?”
“陸處長,還知道我與水木美院之間有學術爭執,看來功課做得不少。”
江臨舟微微一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陸處長、侯局長,您們的工作很細致。
走,我們換個地方談。”
江臨舟起身,引着陸亦可、侯亮平來到十二樓的一個小會議室。
拉開會議室窗簾,指向遠處廣場上那座優美的“撐傘少女”雕塑。
“侯局長、陸處長,你們現在看人民廣場的那個地標。
哦,就是市民口中的“撐傘少女”。
它官方文件上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叫 “朦朧雨下” 。
拋開一切背景,侯局長,單從的第一感覺,您看到它,想到了什麼?”
侯局長略微沉吟道。
“很優美,很寧靜。
讓人聯想到…江南的雨,和雨中的邂逅。”
“ 不錯,藝術的解構取決於觀者的心境。
這個地標最廣、最淺層的意思,就是您說的。
對應我呂州作爲江南水鄉的一種意象,一個朦朧、溫婉的少女。
人民廣場,當然應該立一個人民的雕塑。
但是,它還有一層意思......”
江臨舟的語氣,突然轉爲莊重而又深沉。
“是南湖撐傘者,這雕像底座周長19米,高2.1米,雕像高7.1米。
侯局長、陸處長,想到了什麼嗎?
這尊雕塑,是對那段歷史的一種含蓄、藝術的致敬,它扎於我們自己的土地和歷史。”
江臨舟的解釋,讓侯亮平與陸亦可震驚當場,這就是個絕對正確的命題。
江臨舟轉身,看着侯亮平。
“而您知道,我當年爲什麼嚴厲主張否決的那個“呂州之光”的方案嗎?”
侯亮平目光一凝,“願聞其詳。”
“那就是一個縮小版的、拙劣模仿的“自由女神像”。
手裏舉着的不是火炬,據設計師說是什麼“呂州之光”,但形神俱備,就是不折不扣的自由女神。”
侯亮平眉頭微皺,似乎想辯駁這是成熟的國際雕像修飾變換。
江臨舟抬手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局長,我記得我曾經公開說過一句話:文化工作者當有文化。
那您是否知道,紐約那座自由女神像,是在什麼背景下,由誰送的嗎?”
“江市長,這自由女神像,還有什麼說法?”陸亦可適時話,打斷了沉重的氣氛。
“自由女神是法蘭西送給美利堅的。
爲了紀念兩國在獨立戰爭期間的友誼,其深層目的,是爲了對抗當時的世界霸主英國。
它是美法友誼的象征,更是美國獨立並試圖挑戰舊秩序的宣言。”
江臨舟目光如炬,看向侯亮平。
“那麼,侯局長,請您告訴我。
我們呂州,現在需要紀念與哪個國家的友誼來對抗霸權嗎?
或者說,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我們漢東省、我們呂州市,是正在遭受某種需要反抗的壓迫嗎?”
不等侯亮平回答,江臨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在我看來,如果呂州的市中心人民廣場上,立起了一個“小自由女神像”。
讓呂州被人戲稱爲“小紐約”,這絕非好事,這甚至是一種文化上的災難!
這意味的不是國際化,而是我們呂州本土文化的徹底失控與投降!
意味着我們的文化工作者,腦子裏裝的都是別人的符號和歷史,卻對我們自己的土地和過往,一無所知,甚至不屑一顧!
我用我規劃局副局長的權力,堅決否決了它。
因爲我們呂州人民廣場需要一個屬於人民自己的、源於中國自身文化和歷史的地標,
而不是一個在全世界被復制了無數次的、空洞的西方符號復制品。”
侯亮平、陸亦可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座“朦朧雨下”的雕塑,眼神已然不同。
江臨舟的這一番話,完全跳出了他們預設的恩怨戰場、學術爭端,上升到了人民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