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吳得志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沒有回答他那個愚蠢的問題。
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回到了信訪辦公室。
我的無視,顯然比任何頂撞都讓他難受。
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虛僞的目光,瞬間變得陰冷起來。
……
從那天起,我的子變得“充實”了起來。
吳得志作爲馬大炮的頭號狗腿子,開始對我展開了全方位的、無死角的“關懷”。
硬碰硬他不敢,畢竟我現在是信訪員,再怎麼說也是個正式編制。但他有的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倆。
比如,他會抱着一堆比我人還高的陳年舊文件,笑呵呵地走進我的辦公室。
“小林啊,年輕有爲,精力旺盛。這些是縣裏下發的重要學習資料,你復印個三百份,今天下班前發給全鎮的部職工。”
那台老掉牙的復印機,印一張卡紙三次,慢得像頭牛。
幾千頁的文件,我從早上印到晚上,手指頭被靜電打得又麻又疼,渾身沾滿了墨粉,活像個剛從煙囪裏爬出來的礦工。
而黨政辦的其他人,就在隔壁辦公室喝茶聊天,嗑瓜子看報紙,不時傳來陣陣哄笑,那笑聲,像是在嘲笑一個舞台上賣力表演的小醜。
又比如,到了飯點,發食堂飯票的時候。
管後勤的小孫會捏着一沓飯票,挨個辦公室發,唯獨會“忘記”我這間。
等我想起來去要的時候,她總會一臉“無辜”地攤攤手。
“哎呀,林大才子,真不好意思,發完了。要不,您自己出去解決一下?”
然後轉身就走,留下一個搖曳生姿的背影和一句飄在空中的“誰讓你得罪主任呢”。
於是,中午吃飯的時候,就出現了極具諷刺性的一幕。
食堂裏,吳得志、張胖子那夥人,圍坐一桌,四菜一湯,大魚大肉,喝着小酒,劃着拳,好不快活。
而我,就坐在辦公室裏,用開水泡着從鎮上小賣部買來的,一塊五一包的紅燒牛肉面。
連火腿腸都舍不得加。
熱氣氤氳,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吸溜着面條,味同嚼蠟。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尊嚴的問題。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孤立我,羞辱我,讓我感受到自己是個異類,是個不被集體接納的怪物,最終我主動離開。
吳得志端着茶杯,心滿意足地打着飽嗝,慢悠悠地從我門口路過。
他停下腳步,探進半個身子,看着我手裏的泡面桶,臉上露出了誇張的驚訝表情。
“哎呦,這不是林大才子嘛!怎麼吃上這個了?”
他嘖嘖了兩聲,語氣裏充滿了虛僞的關懷和毫不掩飾的嘲諷。
“大學生就是嬌貴,吃不慣咱們這的大鍋飯啊?也是,這泡面聞着就香,比我們那魚啊肉啊的有味道多了,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着,那笑聲,刺耳又難聽。
我沒有抬頭,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我只是平靜地吃完了最後一口面,然後把湯喝得淨淨。
在他們眼裏,我或許是個忍氣吞聲、毫無還手之力的軟柿子。
但他們不知道,我手裏的這本舊筆記本,除了記錄政策法規,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功能。
記仇。
等吳得志那令人作嘔的笑聲遠去,我才緩緩放下泡面桶,翻開了我的筆記本。
在空白的一頁,我寫下了吳得志的名字。
然後,我在下面寫下了第一行字。
“六月十五,星期三,晴。吳得志,公車(牌照:江D·XXXXX)私用,前往縣城‘天上人間’洗浴中心,停留三小時,晚十點返回。”
這是我前兩天整理舊檔案時,從一堆廢棄的司機出車記錄裏發現的。那張記錄單本該銷毀,卻被粗心地夾在了一份文件裏。
我又寫下第二行。
“六月十八,星期六,陰。吳得志,虛報發票。以‘購買辦公用品’爲名,開具發票五千元,實際入庫僅爲價值約五百元的打印紙和墨盒。發票抬頭:藍天電腦耗材店。”
這張發票的存,就貼在一份去年的財務報告後面。而那家所謂的電腦耗材店,我昨天抽空去鎮上轉了轉,發現它本就是一家賣壽衣花圈的。
我盯着筆記本上的這兩行字,心中一片冰冷。
吳得志以爲他做得很淨,把一切都藏在了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裏。
但他萬萬沒想到,他親手爲我安排的“墳墓”,卻成了我挖掘他罪證的“寶庫”。
這些東西,現在拿出來,或許只能讓他傷筋動骨,卻不足以致命。
馬大炮會保他。
但沒關系。
獵人,要有足夠的耐心。
等我把這一頁紙寫滿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我合上筆記本,看着窗外。
陽光正好,幾只麻雀在電線上嘰嘰喳喳。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讓他先狂一會兒。
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就在這時,信訪辦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了。
老王頭探進半個腦袋,壓低了聲音,臉上帶着一絲緊張和興奮。
“小林,快,別吃了!”
“鎮長辦公室那邊,好像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