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
秦珩瑀無意間瞥見茶幾上那份攤開的裁定。顧衍衡拿起來遞給她:“有幾處需要修改。”
她接過來看,除了幾處法律條文引用可以更精準外,幾乎沒有大動。紅筆圈出的地方,更像是前輩善意的點撥。
秦珩瑀:“好的,我修改一下,明早給您。”
顧衍衡打量着她:“你打算今晚加班改?”
秦珩瑀:“嗯,小加一會兒。”
這時,顧衍衡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才想起檢察院的董菲今晚約了他。
他當着秦珩瑀的面接起,走到窗邊壓低聲音:“抱歉,臨時需要加會兒班……你已經到了?好,稍等我一下。”
掛斷電話,秦珩瑀已經專注地盯着屏幕開始修改。顧衍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剛剛經歷過一場人身威脅,此刻卻能如此沉靜地投入工作。這個姑娘,確實與旁人有些不同。
他看得有些出神,秦珩瑀忽然抬起頭,對他微微頷首:“顧法官,今天謝謝您。”
顧衍衡回以溫和一笑:“我先走了。”
門輕輕合上。辦公室裏只剩秦珩瑀一人。她向後靠進椅背,嘴角那抹維持的弧度消失了,眼圈微微泛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獨自坐了片刻,她將顧衍衡標出的幾處一一修改妥當,才關上電腦下班。
坐進車裏,秦珩瑀拿出手機,撥給母親:“媽,我想吃阿姨做的排骨了。”
蘇莞的聲音帶着驚喜:“今晚回來嗎?回來我讓阿姨準備。”
秦珩瑀:“嗯,這就開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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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河市一家格調雅致的餐廳裏。
董菲坐在顧衍衡對面。顧衍衡舉杯示意:“謝謝你送的那套備考資料,很實用。”
董菲嫣然一笑:“舉手之勞。顧哥,這套資料是您自己用嗎?”
顧衍衡:“給我助理準備的,她今年第一次考。”
董菲:“做您助理可真幸福。”
晚飯後,顧衍衡送董菲回家。車停在她家樓下,董菲下車前,忽然開口:“顧哥,這周有空嗎?我這兒有兩張脫口秀的票……”
顧衍衡:“周?抱歉,這周末我有個聚會。”
董菲見他婉拒,也不糾纏,笑笑說:“那改天再約。”
目送她走進樓裏,顧衍衡卻沒有立刻開走。他將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降。
他周六確實有聚會,但周並無安排。方才那句拒絕幾乎是下意識的。至於爲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五年的感情空窗,他接受相親,一來是不想拂了介紹人的面子,二來也覺得,是時候該向前走了。
五年前,他與初戀肖然訂婚。約定領證的前一個月,他通過了員額考試,成爲一名法官。然而就在領證當天,肖然沒有出現,只發來一條分手短信:
「衍衡:對不起,我不能爲了你放棄我的事業。你的理想是成爲大法官,而我不願只做你背後的女人。我們都不能要求對方爲自己的理想讓步。既然相愛,或許成全彼此才是最好的結局。」
那是顧衍衡五年來第一次接受相親。如今他的要求變得簡單而實際:門當戶對。
他曾嗤之以鼻的“條件”,如今成了唯一的考量。
顧衍衡的父親顧志勇是省級部,母親時麗英當年極力反對他與肖然的婚事,理由簡單直接:家世不匹配。兩人是大學同學,彼此的初戀。畢業後,顧衍衡考入省高院,肖然進了本地一家律所。除了對法律共同的熱愛,以及外形的登對,論家世,肖然只是普通家庭出身。即便顧衍衡爲此與家裏鬧翻,最終母親妥協了,肖然卻在婚禮當天悔婚。
顧家顏面盡失,顧衍衡也在一夜之間褪去青澀,成了外人眼中沉穩儒雅的“顧法官”。
答應相親時,他已做好了在婚姻裏不再奢求愛情的準備。可方才面對董菲的邀約,那句拒絕卻脫口而出。
他在路邊停了太久,交警走上前敲了敲車窗:“這裏不能停車,請馬上駛離。”
顧衍衡發動車子,駛向他在臨河市臨時的住所。夜色沉沉,城市的燈火在車窗外流淌成河。
顧衍衡在等紅燈的間隙,看見一個剛下班的年輕女人提着便利店的關東煮,步履匆匆地走過斑馬線。不知怎的,他腦子裏忽然閃過秦珩瑀的身影。
此刻,秦珩瑀已經吃過晚飯,正窩在客廳沙發裏,抱着果盤有一搭沒一搭地吃着水果。
母親蘇莞坐過來,輕聲問:“聽說你報名員額考試了?”
秦珩瑀動作一頓:“您怎麼知道的?”
蘇莞的目光朝沙發另一端瞥了瞥。秦珩瑀順着看去,父親秦鷺正戴着老花鏡看報紙,手機放在手邊。
秦珩瑀明白了。
秦鷺放下報紙,神色溫和:“你們何庭長,是我學弟。”
在臨河政法系統,但凡是比秦鷺年紀小些的,似乎都能被他稱爲“學弟”。
秦珩瑀放下果叉:“爸,您給何庭施壓了?”
蘇莞連忙打圓場:“瑀瑀,你爸只是隨口問了問情況,什麼都沒多說。”
當年秦珩瑀執意考回臨河法院時,曾與父母有過約定:工作上的事,他們絕不涉。
秦鷺向來最疼這個女兒,否則也不會將她慣出幾分說一不二的性子。他笑了笑,語氣裏帶着縱容:“好好好,不打,不打。你自己努力就行。”
秦珩瑀這才起身:“那我回房看書了。”
回到房間,她點開手機,看見顧衍衡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還在單位加班嗎?」
秦珩瑀回復:「回家了,裁定已經改好了。」
顧衍衡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在書桌前坐下,打算看會兒書再睡。翻開顧衍衡給的那沓備考資料,紙頁間似乎還殘留着印刷品的油墨氣息,可她的思緒卻始終無法沉靜。
這種心神不寧的狀態,在秦珩瑀身上很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