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遙在二樓書房角落的陰影裏,進行了長達四個小時的能量靜默。
不是休眠,不是調息,是純純的自閉。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清晨所遭受的一切。
馬克思主義哲學。物質第一性。能量體觀測。科研課題申報。
還有那個瘋女人鞠躬時認真的表情,和那句“謝兄,今後請多指教”。
謝知遙覺得,自己百年來的怨氣核心,正在發生某種奇怪的裂變。不是消散,不是增強,而是變質了。
像一壇封存百年的老醋,突然被人倒進了一罐蜂蜜、一勺辣椒粉、一把跳跳糖,然後瘋狂搖晃。
又酸又甜又辣又炸,滋味難以形容。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必須扳回一局。
不,不是一局。
是尊嚴。
是作爲鬼,作爲謝家少爺,作爲一個曾經活過、讀過書、聽過戲、有過體面人生的存在,最後的體面。
他不能再讓她用那些莫名其妙的理論和問題,把他當實驗室小白鼠一樣研究。
他得讓她怕。
真怕。
不是那種“哇這個現象好有趣”的怕,是那種“媽媽我要回家”的怕。
他需要一次經典的、教科書級別的、足以寫入《厲鬼索命作手冊》範例章節的恐怖展示。
爲此,他進行了精心的能量準備。
首先,他復盤了前幾次失敗的教訓。
失敗點一:物理接觸(掐脖子)。
結果:被五三糊臉。
教訓:該人類對物理攻擊抗性高,且會使用知識進行反制。
失敗點二:夢境入侵。
結果:被迫跳廣場舞並演唱《愛情買賣》。
教訓:該人類夢境控制力異常,且審美品味令人絕望。
失敗點三:理論辯論(被動)。
結果:淪爲科研對象,差點被申請研究經費。
教訓:絕對,絕對,不能再跟她進行任何形式的“學術交流”。
那麼,剩下的選項是什麼?
環境壓迫。
心理暗示。
純粹的不加解釋的暴力美學的恐嚇。
不交流,不互動,不給她任何提問和發揮的機會。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她體驗純粹的原始的恐懼。
計劃確定。
謝知遙開始調動能量,他需要一場完美的演出。
時間選定在下午三點。
據說這是一天中陽氣開始衰退,陰氣逐漸抬頭的時刻。雖然不如子時效果強勁,但配合老宅本身的氛圍,足以制造足夠的壓迫感。
更重要的是!那個瘋女人通常在這個時候,會坐在棺材上刷手機,或者研究她那堆舊貨市場淘來的破爛。警惕性最低。
三點整。
謝知遙睜開了眼睛,他從二樓角落的陰影裏一步踏出。
不是飄,不是閃現,是踏。
他出現在客廳樓梯口。
沒有醞釀,沒有前戲。
直接開大。
第一步:環境壓制。
謝知遙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緩緩下壓。
“轟——!”
不是聲音,是能量波動引發的空氣震顫。
老宅裏所有的門窗,在同一瞬間,哐哐哐哐劇烈震動起來!不是被風吹的,是仿佛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拍打、搖晃!窗櫺上的塵土簌簌落下,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溫度驟降。
不是慢慢變冷,是跳水式下跌。前一秒還是夏午後的悶熱,下一秒就像突然掉進了冰窖。牆壁、地板、家具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中呼出的氣息,瞬間變成濃白的霧。
光線黯淡。
明明窗外陽光正好,但照進老宅的光,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濾網過濾,變得慘白、黯淡、失去了所有暖意。陰影變得更加濃稠,角落裏的黑暗像有了生命,開始蠕動蔓延。
第二步:能量顯形。
謝知遙周身的黑氣不再飄散,而是凝聚在他身後形成一片扭曲的,不斷翻涌的黑暗背景。
他頸間的勒痕,開始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一滴,兩滴,落在地面的白霜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第三步:目標鎖定。
他轉動脖頸,視線鎖定在客廳中央。
沈清棠果然在那裏。
她正盤腿坐在棺材上,面前攤着幾本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民國舊書,手裏拿着放大鏡,研究得津津有味,嘴裏還嘀咕:“這賬本記的謝家當年生意做得不小啊,綢緞莊、茶葉、還有洋貨……嗯?這筆支出不對,像是被人做了假賬……”
她完全沒注意到周圍環境的變化。
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在意。
直到謝知遙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陰影籠罩了她。
寒氣包裹了她。
沈清棠終於抬起頭。
她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這個全方位、無死角、特效拉滿的恐怖形態。
沉默了三秒。
她開口,第一句話是:
“謝先生,你這個能量外顯形態比早上穩定多了啊。”
謝知遙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但他忍住了。
他牢記教訓:不交流,不互動。
他直接動手。
第四步:經典動作復刻——但升級版。
他抬起左手,對着沈清棠的方向,五指虛握。
不是掐脖子。
是更直接的!更暴力的!更不容反抗的控。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力量,像一條冰冷的巨蟒,猛地纏住了沈清棠的腳踝!
力量之大,讓她整個人被直接從棺材上拽了起來!
不是緩緩提起,是“唰”地一下,離地,上升,速度快得帶出了殘影!
目標:房梁。
那曾經掛過麻繩,此刻結滿蛛網和灰塵的老舊房梁。
謝知遙的手向上一抬。
沈清棠的身體跟着上升,劃過一道拋物線,頭朝下,腳朝上,精準地“掛”在了房梁下方——不是用繩子,是用那股無形的力量固定在那裏,像晾衣架上掛着的衣服。
倒吊。
謝知邀心裏呐喊!完美的!標準的!充滿侮辱性和恐懼感的倒吊姿勢!
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
手臂無力地垂下。
身體隨着慣性和那股力量的餘波,輕輕搖晃。
謝知遙放下了手。
能量維持着固定,不需要持續輸出。這是他對老宅力量掌控熟練度的體現。
他站在原地,仰起頭,看着那個被倒吊在空中的身影。
等待。
等待尖叫。
等待掙扎。
等待哭泣和求饒。
這是人類最本能的反應之一:失去平衡,頭部充血,視線顛倒,無助地懸掛在高處,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壓迫。
一秒。
兩秒。
三秒。
沈清棠垂着的頭發動了動。
她費力抬起手撥開了遮住臉的頭發。
露出了那張臉。
沒有恐懼。
沒有驚慌。
但有好奇。
她眨了眨眼,因爲倒吊,眼睛有點充血,但眼神亮晶晶的。
她先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四周,哇顛倒的世界。最後,目光落在下方的謝知遙身上。
她開口了。
聲音因爲頭部充血而有點悶,但字句清晰:
“這個視角……”
她停頓,試着晃了晃身體。
那股固定她的力量很有彈性,隨着她的晃動,她像鍾擺一樣,開始小幅度擺動。
“哎?”她聲音裏帶上了驚喜,“有意思!”
她加大了晃動的力度。
身體擺動的幅度變大了。
從左到右,劃過一道弧線。
“嘿!”她笑出了聲,“人形秋千!”
她開始有節奏地擺動身體,像在蕩真正的秋千。一開始還有點生澀,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屈腿,蹬直,借力,回蕩。
幅度越來越大。
速度越來越快。
呼——!
她從左邊蕩到右邊,頭發在身後飛揚。
呼——!
她又蕩回來,倒吊的臉因爲運動泛起了紅暈。
“哇哦——!”她甚至發出了遊樂場坐過山車時的那種歡呼,“這個好玩!比遊樂園的旋轉秋千!不用排隊還免費!”
謝知遙站在下面,仰着頭,維持着恐怖表情的臉出現裂痕。
他設想過很多反應。
唯獨沒想過這個。
沈清棠越蕩越嗨。她甚至開始嚐試花樣動作。
“看我的——倒掛金鉤!”
她試圖用腳去勾旁邊的另一房梁——沒夠着。
“再來——神龍擺尾!”
她在回蕩到最高點時,猛地扭動腰肢,讓身體在空中轉了個半圈——然後因爲方向錯亂,擺動軌跡變得亂七八糟,差點撞到牆上。
她自我檢討,“失誤失誤,沒計算好……”
她調整姿勢,重新開始規律的擺動。
這一次,她注意到了房梁旁邊,那個積滿灰塵掛着蛛網,搖搖欲墜的舊燈罩。
燈罩是黃銅的,鏽跡斑斑裏面還有半截涸的蠟燭。
沈清棠的眼睛又亮了。
她在下一次回蕩到最高點、最靠近燈罩的時候,猛地伸出手!
手指伸直,努力去夠——
差一點點!
燈罩微微晃動,灰塵簌簌落下。
“再來!”
她調整角度,積蓄力量,在回蕩回來、再次達到最高點的瞬間,手臂全力伸出——
碰到了!
她的指尖,輕輕擦過了燈罩的邊緣。
雖然只是擦到,但燈罩劇烈地搖晃起來,更多的灰塵和蛛網落下,撲了她一臉。
“阿嚏!阿嚏!”
沈清棠連打兩個噴嚏,但表情興奮,“碰到了!謝先生你看到沒?我碰到了!雖然沒抓下來,但碰到了!下次我調整一下發力角度,應該能把它摘下來!這燈罩古董吧?能賣錢嗎?”
謝知遙臉上的裂痕,擴大到了整張臉。
他精心準備的恐怖氛圍。
他調動老宅本源能量制造的壓迫感。
他設計的經典恐嚇場景。
在這個女人眼裏,變成了免費的、的、附帶尋寶功能的秋千遊樂。
沈清棠還在蕩。
她已經徹底掌握了在這個狀態下蕩秋千的竅門,甚至開始哼歌。
哼的是《讓我們蕩起雙槳》。
雖然因爲倒吊和晃動,調跑到了西伯利亞,但情緒飽滿,感情充沛。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她一邊唱,一邊繼續嚐試去夠那個燈罩,每一次回蕩都充滿了目標和勁。
謝知遙緩緩地鬆開了他一直維持着能量輸出的手。
沒必要了。
固定她的力量悄然消散。
沈清棠正蕩到最高點,準備再次出手摘燈罩,突然感覺腳踝一鬆——
“誒?!”
她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固定,在重力的作用下,頭朝下直直墜落!
眼看就要臉着地
謝知遙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股柔和得多的力量托了她一把,讓她在離地還有半米的時候,速度驟減,然後輕輕巧巧地翻了個身。
噗通。
她屁股着地,坐在了棺材旁邊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倒吊突然變坐地,她有點懵,坐在地上晃了晃腦袋,讓充血的血液回流。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謝知遙。
謝知遙已經恢復了最初現身時的姿態,長衫筆挺,黑氣收斂,只是臉色更青白了幾分,眼神更虛無了幾分。
沈清棠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第一句話是:
“謝先生,怎麼不玩了?我差點就夠到那個燈罩了!”
謝知遙沉默。
“沈清棠關心地問,走近幾步,是不是能量消耗太大了?我看你臉色……呃,雖然你一直這個臉色,但好像更白了點?需要補充能量嗎?我這兒有充電寶,不知道你能不能吸?”
謝知遙繼續沉默。
他轉身。
他想走。
立刻,馬上。
“哎別走啊!”沈清棠叫住他,“商量個事唄?”
謝知遙的腳步頓住。
沈清棠眼睛發亮,“你這個倒吊秋千目,能不能定期開放?比如每周二四六下午?我可以幫你優化一下體驗,比如在下面鋪個軟墊,免得摔着;或者增加點難度,比如在燈罩上掛個小獎品,夠着了有獎勵……”
她越說越興奮:
“這完全可以做成咱們老宅的特色體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幽冥秋千!收費!按次收費!或者包月會員制!肯定有喜歡的遊客來玩!”
她掏出小本本,又要開始記。
謝知遙的背影,僵硬得像塊棺材板。用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看了沈清棠一眼。
那一眼裏,包含的情緒太復雜。
更是“求你了,閉嘴吧”的卑微懇求。